桃红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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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     增│
│ 49    ♀♀ 桃 红 满 天 下 ♂♂      │
│   期   ≈≈≈≈≈≈≈≈≈≈≈≈≈≈≈   刊  │
│          同志文学作品选(4)        │      
│                            │
│ 2002年2月27日出版  1997年9月5日创刊  │
│                            │
│   北美华人性别与性倾向研究会(CSSSM)主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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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贴地飞行的鸟

             ·海晟·

                      ──献给Y
  
  在我疗养的地方,有五棵火红的大枫树。它们在人工湖边一字形
排开,高昂着头,仿佛对水中的倒影从来都不屑一顾。傍晚的时候,
郊区又大又红的落日从它们的枝干间慢慢滑下来,经过任意一支老树
根,沉入湖底不见。
   
  坐在晒谷场的边上,周围是几间卖水果、小百货、米面杂粮的平
房,边上是丛丛野草灌木,象是自觉地给人让出活动空间,给我们这
些不知感恩的病人。空气中漂荡着阳光的气味,我们可以坐在村民的
小板凳上,平静地发着愣,连话都懒得说。有时就能看到空气中有些
像分子结构化学符号一样的东西徐徐飘过,医生说,那是近视的人自
己眼睛里液体折射光线的结果。我常常想我的病快好了吧。偶尔,有
些小孩子到场子上来踢足球,但农村里有钱有闲的小孩着实不多,对
足球的玩法也就限于零碎的带球、过人之类,离我们远远地扬起一些
灰尘,更增加了下午的感觉。

  每天,我们必须在早上七点之前就洗漱收拾好,然后再次上床,
庄严地等护士将我们的药推到床头打吊针,这时,我们的胳膊已在被
窝里捂得热烘烘的,护士扎针就容易些。我们怜爱地看着自己满是针
眼的手背和手腕,富于想象地认为我们的血管已经因为长期地输冷药
液而硬化。护士们也是凡人,心情不好时,我们的手上就难免要比预
期的多一两个针眼,这时,无意义的争吵就发生了,喋喋不休,讥来
讽去,供所有人消磨上午的时间,平民主义的对话、老套的笑话从一
个病房传到另一个病房,并在这时候形成医院中可供后来者津津乐道
的经典。因为这些富有人情味的小争吵、小乐趣,我雄心勃勃计划看
完的《追忆似水年华》,厚达五寸的巨著被这些琐碎无情地打败,然
而,对于我这样的人,这样的结果才是正常的。
   
  我进院的那一天正下着雨。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误会我是在衬托
心情,但事实是,那天确实下雨,而且,我的心情确实不好。在倒霉
的事上,我的预感总是很不幸地与老天爷保持一致。几个同学去校车
队好说歹说找来辆破车,将我送去医院,一路上围着大大小小的人工
湖,绕了无数令人晕头转向的圈子,随身带的洗漱茶缸颠得唏里哗拉
地响,弄得我更加紧张,而我的同学们象外出郊游一样对只对窗外的
湖光山色感兴趣。我不停地想,完蛋了,这下子要被隔绝到荒郊野岭
了,这可怖的顽症,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但事实上,第二天我爸妈
的电话就从江苏过来了,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家伙帮了这个可爱的忙。
我先是出奇理性地安慰他们,再拒绝他们要跑过来探我的奇谈,等他
们稍安静下来,又有些失望他们不坚持,最后双方互相安慰着结束了
电话。对于独自在外生活的我,这个电话无疑是个不小的安慰,但后
来冷眼一看别的病友才知道,这不过是我们这些半禁闭的、自哀自怜
的人普遍都能得到的入院仪式。
   
  总的来说,生活是尽可能让人适应它之后再作抛弃的。刚进去,
被安排在一个六人床男病房。说实话,要不是他们和我开的无聊的玩
笑,讲些病院里的轶闻,我的病不会好那么快。在这里,庸俗的生活、
平淡的友谊对病人的身心更有益,而高雅的思考只会让人多生出事端。
三个月庸俗生活的同夥中,有一两位已经只能模糊地感受轮廓而无法
用语言来记述,或者说,无法用我生病时特定的眼光和心态来复述他
们,就像我生活中曾有的许多人一样,当时曾深刻地影响了我,但一
旦我走过那一阶段,他们就不再如当时所想象的那样刻骨铭心,所以,
我只会用浅淡的文字不人道地一带而过,我也没有办法,要知道,老
天爷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话说主角之一是个中学生,生理年龄是外
表的两倍,初二快升初三了,不幸地发现这场病,据他说,他是每年
规律性地都要生一场病,习惯了,看得出来,他在疗养院里如同在家
里一样自在,氧气瓶、吸痰器等医疗器械就像他随身携带的家俱,可
以用来晾袜子、挂蚊帐,随心所欲地挪作它用。一个是农家小孩,年
龄比我大,满嘴是听不懂的郊县话,叫他小孩是因为他实在不懂事,
想又快又省地看好病出去,但总是不得要领,他的食谱很节省,但不
理想的化验结果出来后,又惊慌失措地跑出去乱买补品瞎吃,惹得医
生大发脾气,他爸妈来探看,他总要说些钱不够花、药用得不够高级
之类没意思的话,让他们走得愁眉苦脸,他让人觉得病治不治好都是
同样的结局,生活好像只苦了他一个,平时我们是绝不敢同他谈论病
情的。再一个是一家地产公司的职员,瘦极,他们公司老总曾率大群
人马来探望并包给他红包,很令他脸上生光,常自豪地说起,因为是
自费医疗,所以病情刚稳定就出去了,他是个很谨慎的人,我曾短暂
地认为一个人的成熟就是像他那样守住自已的嘴和心。还有两位是让
我大开眼界的一老一少,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请他们对我的
记忆放心,我的想象根本没有能力为他们虚构任何的轶事,倒相反,
他们的所作所为让我大开眼界,拓展了我的思维,可谓是今古奇观一
章接一章。谈到他们,我的笔写得都要快些,语言上的稍有不敬也完
全是由于记忆在喷涌,一时词不凑手。一个是老头,干黑得像他与之
一辈子打交道的土坷垃,但也许不是,他一辈子最亲爱的应该是麻将
牌,我亲眼见到他在牌桌上与几个年轻的病号恶战到咳血,闻讯赶来
抢命的护士被一屋子的烟味和荤话呛得面红耳赤夺路而逃,他跟老太
婆斗,跟儿子的不孝顺斗,跟一切斗,是服死不服老的角色,但不知
怎么就让小小的细菌给摆平了;还有一位是动物凶猛,沾着年轻的光,
干着象《乱世挂人》里白瑞德船长一样荒唐不经的事,甚至到太平间
去偷鸡摸狗,让人骇到想笑。
   
  刚进院的时候是下雨天,是这个城市特有的雨季,长,而且没有
节制。在医院里,这些邻居就象是天气一样让人随时感觉到,却又不
记挂在心上。检查出病时,我正好脏得该洗澡,结果医生一道令下,
我就带着积累了几天的灰尘象摩西目标红海一样直奔疗养院而去,袜
子又是破了个洞的那双,都不好意思当着送我的同学的面脱鞋。因为
这些累加的坏情绪,他们还没走,我的病倒又加重了一层,一看疗养
院里发的散着来苏水味儿的劣质塑料盆和碗,比看到打败我的细菌还
要厌恶和仇恨,心情极糟糕,再加上内耗生热的病定时发低烧,第一
天我就穿着鞋横躺了一晚。
   
  雨下的时候,风也刮了起来,窗外的树叶子都变成黑色,恶狠狠
的。我们这座“工”字形的四层病号楼是五六十年代的建筑师设计的,
结构非常巧妙,中间联结的走道并列有一条“之”形的手术床推道,
因为很少用,上面黄褐的枯叶厚厚地积了一层,被雨水淋酥了,踏在
上面一声不响,老病友怜惜地称为“天堂之路”,但实际上在我们这
种疗养性质的医院里,一般人们并不会从这条有坡度的通道死到太平
间去。这个称呼成为护士向她们男朋友粉饰工作环境的一个经典用语,
很多次我们看到小护士们带着远道探亲的家人在这条富于季候特徵的、
令人浮想连翩的小径上散步,而被看护的我们则穿着浅横条病服在太
阳下的走廊里晒太阳,象印度的殖民者一样悠闲,或者用酒精炉子自
己做点糖醋带鱼什么的,淡黄色的破油漆门一关,背后象征身份的大
大小小的病床吊瓶、痰盂和深幽的走廊就此不见。这种温馨景象让千
里外的父母大为欣慰,刚毕业出来的小护士们觉得脸上有了光,当天
晚上例行查房时我们就会得到额外的亲切询问,还能附送办公室责任
栏里病人应该看到的笑容。
   
  现在,我已象一株植物重新生根在一个新的环境里,我与周围已
熟悉,不再觉得生病的人都命苦。等传染期一稳定,我可以回去取些
生活必须品。我象独行侠穿行于两个陌生的世界之间,轻快地掠过山
中林木,轰轰列列地开过繁华已过的老街,坐在公交车上,怀抱着我
的包(里面是我的药)。还没出郊区前,车窗外大部份是缓波轻流的
人工湖。我想当我不在的时候,外面的人是否依然活泼,对于全世界
而言,我是无足轻重的,对此我完全不作幻想,但对于我过去生活的
那个小圈子,我希望并且相信总会有些人不习惯的,也就是说,一定
有人会觉得缺了点什么,会想念我的。假若你不完全把你人生价值的
实现寄托在遥远的某一天,需要象文物一样被历史学家考证出来,或
者由宽恕了一切的后世盗墓者挖出你的言行录,从而协助你实现对社
会的意义,那么我觉得,在熟悉的日常生活里随时获取意义和快乐是
比较稳妥而甜蜜的。就象现在,我每天早上到菜场去买菜,自已学着
做点东西吃,因为经常买某个菜农的苹果,他一看到我就开心得不得
了,病友笑称是买水果附送人情。每天有这样的好心情,即使得病也
没有愁眉苦脸,我觉得这样才对得起自己。
 
  我在天黑时的电话里听到了关于周的消息。电话是平时跟我脾气
爱好相差很远但关系还不错的同乡XXX打来的。知道我和周是一条
路上的,他详细地给我讲了周的离校出走。从他嘴里说出来,周的事
象是一段已成历史很久的今古传奇,不过是亲眼看着它的被认识的人
实践,而且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因而讲的人才有那么点儿兴奋。我听
完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门就在咫尺外,门外是一片漆黑,几棵叫不
上名的圆树冠在我们制造的灯光中若隐若现,远处有狗吠断断续续,
在水面上悠远地传开去,传到乡下每家富有气氛的厢房和床边,而周
已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恍惚中,我觉得分隔这座城市的黑暗正
分隔着每一个人。
   
  周离校出走时,从学院资料室借的《大藏经》一二一卷还半掩着
放在床头,据说大家最后看到他出门时,他还对正大肆散播成人笑话
的邻班同学笑了笑,一切都正常,而且XXX说,同学们一致认为他
的出走也是正常的,像他那样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早该做出什么出走
啊、退学啊、自杀啊等等异于常人的举动了。谁都看得出来,真让人
心惊,可见谁都是明白人,可又谁也不想做个清醒的人,像我们这些
穷学生,走出校门后早晚要被丑陋的社会同化的,又何必死守着这最
后的过渡期呢,不如象驼鸟一样,既然进化到现在这尴尬的模样,已
经飞不起来了,那就赶紧学着跑吧,象某个歌手唱的:痛苦地享乐,
犹豫着堕落。据他们讲,周走后先到归元寺,因为没有带身份证(丢
在书桌抽屉里),没几天就被庙里的执事僧婉言劝走了,和尚古有度
牒现在有身份证,古今一致,说明和尚这项职业也没有什么发展前途。
再后面就是野史了,而且重点也与周无关,都是用来转移人们注意力、
让事情自由发展的常用办法。大致意思是,周的母亲闻讯后大闹归元
寺,要求庙里交人,庙里虽有高僧,但这种空手套白狼现变活人的修
为估计还没有,所以只好发挥和尚的优势,当场为几个寻亲的疯子卜
了一卦,说三日后亲人自南而来。三天后他们等来了几列破旧疲懒的
火车和大批的陌生人,却不见那张要找的脸,而他的书本笔记都静静
地在宿舍里嗤笑,不由自主地被风翻着。我感觉我亲爱的同窗们(尤
其是和他同宿舍的同学)对此事都有点不自然的想法,周的出走,不
消说对他们都有一点刺激。学文科的人,乘着不同程度的理想状态而
来(就象文革中的工农兵来自五湖四海),大学中一年喜二年悲,三
年颓废四年归(归到哪里只有天晓得),对现状无论如何都是有点悲
观的,哪怕郭沫若那样能顺应时代而动的人都要常去海边莫名其妙地
凭吊。但我们的痛苦还不够尖锐,还没法下这个决心抛弃一切。贾宝
玉在青埂峰旁唱诵“谁与吾游兮,吾谁与从”,对于没有勇气的人,
只能按别人的安排循规蹈矩地活下去,并且要装得若无其事甚至很自
得,同时,他们还不自觉地使用嫉妒来毒化,来破坏,要让所有的人
保持一致。
   
  但这事也有例外。对于我,对于Y。并不是我们就能免去这条规
则的惩罚,而是因为我们正在感情的拉锯战中。对于恋爱中的人,什
么都显得宽容些。但悲剧往往也就是这样突然形成暴发局面的,特别
又是对两个情事初开的男孩子。

  大多数晚上,我躺在床上,焐着白天被漏出的药水打肿的手背或
手腕寸关,什么都不去想。进来后想读完《追忆似水年华》的雄心早
已成了梦想,我想对医生说,这才是我病情好转的徵兆。大凡名人特
别是作家都喜欢将自己的成就归功于童年的一场大病或是病中一段胡
思乱想的日子,这纯粹是无稽之谈。但在医院里倒确实能培养人的观
察能力,因为这里是生死交接的地方,没事的人一般不会来,来的人
则为本能所驱动,总要小心翼翼、少语少动、敬畏生命才是。我在医
院里住三十九号床,被评为“听力最好的三十九床”,因为我能听到
每个遥远的电话铃,听到树叶和风的相互抚慰,甚至听到不明物体的
血流声。那个小初中生因为上课磕睡,练出来能悄无声息地随时进入
梦乡,是“最没有呼吸”的人,而动物生猛最多一支吊针扎了七次才
扎进去,被公认为要发记录证书的,这是闲话不提。

  病房其它人陆续地出了院,家在城里的也经常回去,在这里没有
任何人会为我做任何事,傍晚我散步回来,打开收音机,放出一段乱
七八糟的杂谈采访之类的声音,都市里的声音无时不在显示他们的愚
蠢和不解风情,同时也衬出这里近乎隔世的静,有时身体内空空地,
仿佛能发出响声来,仿佛有一群鸟儿呼啦啦地飞去了。暖气片滋滋地
工作着,护士在遥远的值班室里坐着,一切都安全,平静,不真实。
偌大的院子和着夜雾一起逐渐迷糊,等大部份人都睡了以后,我戴上
耳机,听一段卡拉丝的《咪咪》或者卡雷拉斯的《今夜无人入睡》,
这两位最有感情的歌者,我一句意大利语也听不懂,但里面的激情我
能听出来,他们的喉息、鼻音、换气和发自胸膛最深处的叹气,在连
续的协奏中弥散开去,我的另一个身躯,另一个没有被细菌攻击的身
躯,不由自主地跟着提琴的一个拨弓音颤动,好像就要得病了,灵魂
感受和躯体听力在一瞬间协调合一,力的运动和灵的享受共同到达高
点。那些左耳聋、拇指变形的小提琴师常在枯燥磨人的琐碎生活中寻
找着这样的体验,就象五音不全的人经常虚拟地张合嘴唇想象德德玛
在大草原上的嗓子,一些提琴师因为无法让十指表达自己的感受而苦
恼地自残。在音乐和人声中,药物也有了反应,刺激着植物神经兴奋
起来,一有入睡的念头就浑身发汗燥热不安,实在按捺不住就想起来
趁被窝外的冷空气,但这是很危险的,万一着了凉,一场感冒发烧就
会让前面的治疗前功尽弃,而且病菌的抗药性也会大大加强。这是它
们的垂死挣扎,也是我的唯一选择,我们共在同一副躯体内开辟战场,
它们害得我如此,却又都是从我的体内衍生起来的,我会最终原谅它
们吗?夜色在玻璃窗外涌动增厚,在这样的屋里,开了灯,得到自己
的一块地方,把自己看得更清楚,同时也丧失了与别人共享的权利。

  我与Y的关系那时正处于忽冷忽热的阶段。虽然我们两人都是内
心安静、又向往平和生活的人,是最应该亲密无间的人,但事总不遂
人愿,所以只能苦笑着说,天时地利不如人和,更何况人们活得越来
越疯,越来越渴望生活质量(这个跟生活无法搭配的词),上天的注
定和安排有时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老天也常常发错牌的。入院后
Y从没有来看过我,但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他的心情不会好,自从我
认识他,他就是不高兴的时候居多。他父亲早早过世,母亲一人把他
们兄弟俩带大,但母亲太好强,所谓“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表面
看是自由的,其实却是在母爱那逼人的大风中不容易地念到大学。他
常跟我谈到北方男孩子近痞性的一些说话和行为方式,谈到窦唯歌里
一些嘀咕不清的北方方言合声,那些对他而言很陌生的东西,他都发
挥出无穷的想象力,滔滔不绝地谈下去,有时甚至强仗着他的逻辑胡
说八道。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常在空谈中塑造各种生活方式,预支对
将来日子的希望,很多时候,他似乎已被嫁接到虚无的北方去了。我
们在一起,没有话说,当然了,是那种不需要开口的说话,我们都爱
好外国文学,赞同特立独行的人,收集新世纪音乐,对精致的现代物
质文化也不拒绝,他一提到某人,我马上就理会到,说,是啊是啊。
我后来想,很多人觉得这是心有灵犀,但一旦把握不好,就会让生活
缺乏惊喜,象很多古人一样过得“有情而无趣”。我们都很羡慕北宋
时的李清照夫妻创造了“赌书泼茶”这个典故,他们俩闲暇时在一起,
念出某句诗文词句,对方马上说出出处,在某书某章某列,说不出的
就为对方煮水敬茶,常常俩人笑作一团,打翻了茶杯弄湿了书。但李
清照晚年是十分凄惨的,过去被她们猜过的书都被小偷偷了去卖。赌
书泼茶,这种事想想就知道只能是一时之乐,传说中的神仙之所以常
动凡心,就因为天庭内无长久的鱼水之欢,直接导致生活无乐趣,加
上他们的日子又比我们长得不可理喻,所以。这种状况从Y认识我的
那天就是如此。晚上,宿舍里没有其它人,他跟我说:有句话要对你
说。我想我也许知道是什么,可是我是还想听他说出来。他和我在深
深浅浅的树荫子里走了很久,我穿着我喜欢的深色毛料风衣不停地裹
紧,地面上,我的影子很飘然,想起来真怪,当时怎么一直没注意到
他的身影,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影子?(对不起,开玩笑)我心里一直
地在笑,因为时间越长,我越确信他要说的是什么,我也就越想听他
亲口说出来。忽然,他一把抓住我,说出了那句我一直在想他会如何
组织词语和语气的话。我想,他是有点带神经质的,平时很敏感,话
又少,为了保持过份的尊严丢弃了很多生活中应有的乐趣,整天窝在
学生宿舍那种狭窄的床上没完没了地抽烟,应该是很耻于、很痛于被
拒绝的。然而,他勇敢地说出我喜欢你,倒让我愣了一下。当时,在
大学里是没有人会理解这种男孩子与男孩子之间的感情的,只有一次,
我在一个什么版报里看到一篇《第四种感情》,写得含糊不清,那作
者似乎只有种模糊的感觉。接下来,他象中了魔法一样忘乎所以地说
了起来,似乎想用后面的话来淹没第一句关键的话,好像他说的我喜
欢你是一个必须被消灭的口误。但他说的也都还在理。他说他知道我
对一切了如指掌,我是与一切都远离但又时刻主宰着心中所想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对自己是不是公平,是好运还是恶兆,我竟然不知道他以
前还经常忌妒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我并不是很
想他坦白地说出那句话,或者说,他说不说我好像都无所谓,与我都
无关,如果他要想公平,还不如自己去单相思,那样对他是最公平的,
如果有一天他对我的感情有了回应,我发现自己对他有了感觉,那时
报应自然就给我了。无须担心我们会因为这种一意孤行而错过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聪明的,会一目了然,不需要象小男女们奋不顾身,弄
出一副朝闻道夕可死的样子,当然,我还是很有经验的,我毕竟知道,
这种事情中没有对与错,没有珍惜不珍惜的说法,只有一个需要由双
方共同决定的关健,那就是时机的成熟不成熟、节奏的合不合拍,人
与人在茫茫人海中是不是在擦肩而过之前同时回头。难以否认,当时
我满心里想的也就是他,所以我只微笑着不答。这样的一个夜晚被贴
上了一些内容,夜象神笔马良的魔法,一口仙气吹过之后,把一些平
面的构画轻易地变为活生生的内容,我想我并不擅长积极地向前看,
因为我太喜欢黑夜,夜晚让我的气质更加凸现,象巫人一样。

  我回家的时候,他在我书桌上了锁的抽屉里塞纸条,想像我在江
水上航行回家的情形,他总是想一起到我家玩,他总是不喜欢回自己
的家,他用工整的笔写给我:天上的星星像你闪亮的眼睛,现在,洗
了澡,干乾净净地躺在床上想你。后面附着艾兹拉庞德的诗:别动,
让风说话──这就是天堂。
   
  有必要说明的是,我虽然向往平静的生活,但平静的生活实际上
又不断怂恿我对激情的渴望,而且是不顾后果要去亲自实践出来的渴
望。我想这不矛盾,大海平稳的海床、厚重凝滞的海底世界,和疯狂
的风浪都是一体的。我想说的是,Y就是我的海浪,我就是我的海床
和海底,也就是说,我们俩是一体的,我希望他说出来的话,就是我
希望自己能说出的东西,我把自己做不到的心愿寄托在他身上,有时
我把无法完成的事都托付给他,对他生气就象希望自己上进一样理所
当然,是可以乱来的。住院期间,我不准他来,我不准同学们把医院
的地址告诉他。他有没有坚持我不知道,这种事是无法去问别人的,
但最后我一个人将所有东西提了回去,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事情当
然不值得骄傲自豪,而且病中形成的自怜、暗自的负气让我在出院后
的一连串事情中都表现得坚强过了头。
   
  大多数晚上,我的病友们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们有一些我不知
道的消遣的去处。动物生猛有一只外放的收录机,经常放一些对人听
力有害的声音,然而,因为这只机器怪物,他还交到了一位女朋友。
一位天性活泼的女病友,她的病当然是活生生在舞场上累出来的。俩
人都是让人目瞪口呆的尤物,收录机的噪声只是俩人认识过程中水到
渠成的借口,没有机器,他们早晚也会在另外的场合相识,象恶劣的
电视剧主人公,一出场观众就知道他们终究要走到一起去。湿漉漉的
梅雨季刚开始几天,生猛的短黄大衣就披到了女病友的身上,俩人还
到外面买了一套餐具,每天到院后的煎药房熬上一锅乳骨头汤,占着
娱乐室里的大功率插线盒煲饭,有说有笑地在一个碗里畅饮爱的琼浆,
以电视为生命支柱的老病灶们怨声载道,连最乐观的医生都担心交叉
感染的可能。然而,没过两个礼拜,那女病友不声不响地带着一个帅
气的男孩子从天而降,介绍给大家,同时和我们告别,要回到她久别
的校园舞场去了。这一番道别和珍重同样送给了动物生猛,任是后者
有着许多的经验,也在三人寒喧了四五句话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
玩了被甩了。当晚,生猛阴沉着脸,很没有风度地洗漱完毕,第一次
早早上床,捧着一本书,还装模作样地在上面划些复习重点的线条
──本来他也该参加学校的考试了,我们就没作奇怪状,继续聊着天,
还打趣他:不要划了,画出来的都是自个儿的心电图。他置若罔闻,
双手端着机械制图之类的书,严肃地看了没有半个小时,忽然大声念
出了一串句子,好像是自己胡诌的:在这个晚上/我被风打败/我被
雨打败/我念着你的名字/仿佛一种咒语……这后来的几个星期,除
了偶尔去花房偷掐几支花,生猛成了一名《聊斋》中被狐仙戏弄后改
邪归正的书生,打针时再不跟护士顶嘴,牛皮少吹了许多,几本书虽
说没看出什么进度来,却再也不离不弃了。
   
  在医院里闷得实在无事做时我也回去,一般挑下午,因为上午打
完了吊针,可以找护士将一天的药领出来,这样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就
是自由的了。我们还可以出去逛街,象正常人一样在马路上东张西望,
呼吸闹市区污劣的空气,尘土飞扬时,我们体内的细菌说不定可以碰
见它们的老相识,然而我们比正常人还不怕这些小东西,所以我们才
是最肆无忌惮的。一次,在街上遇到我的同学,他的嘴巴惊得老大,
我和一群病友正买几个冒牌新疆佬的葡萄乾,远远地还给他一个灿烂
的笑,同时心里祝他身体好。旁人对我们的病是闻虎色变,然而我们
都很理解,对于陌生的世界,大家都是有点畏惧的。我们并没有他们
想象中的那么危险(这一点只有医生和护士相信),我在浴室里冲澡,
大束大束正午的阳光透过屋顶的毛玻璃,穿过冒着蒸气的热水,把我
身上的水花染成晶莹透亮,那些水花满是活力,我们的皮肤富于生命
的弹性,象集中营中一样活力得到特别的凸显,这时我们怎么会理会
到外面对我们的看法呢!感染这种病在十九世纪被看作是高雅的,象
征着是有艺术修养或者是有内在美,那个时代以忧郁为美,时代一变,
一整套思想和看法都被打入冷宫。然而我们在阳光下洗澡也是很美的,
就象乡村新鲜的空气,它们聚集在水边或树下,竭力保持自身的乾净,
但是,当污染袭来,它们也没有办法,只有束手待毙。红楼词判:欲
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在我住院的后期,Y已经离我很远了,每次回去我都没有跟他讲,
我将床位上的东西象征性地整一整掸掸灰,提醒同宿舍的同学用醋将
宿舍里薰一薰(他们要真薰就太让人伤心了)。开始几次,他们都不
会主动说话,两三地站着,象是客气,或是避让,一夥人好像在演舞
台剧。住院让我变得没脾气没所谓,一个人蹲在书箱边,蹲到气血翻
涌,头昏眼花,挑几本书出来,翻一翻,确定要不要带过去看,那一
刻,觉得自己已经八十岁了。晚上去露天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偶尔难
过起来,也会到过去我和Y一起去过的湖心亭、广场走走,回忆过去
俩人在某一地方讲的什么话,干了些什么,想起我们手握手一起在雨
中的湖心亭里复习功课,树叶变黄落下时背诵莎士比亚的英文版。我
想,象《走出非洲》中的卡伦一样,有时故意让事情变得更糟,这样
就知道自己还能承受更大的不幸,当回忆到我再也回忆不下去了,再
坚持一会儿,我就又可以承受一切了。当所有的人都相互不理不睬,
那么,酗酒、痴呆、呓语这些细节都可能成为生活的主流,将来人活
的时间将会越来越长,对回忆的依赖性也许也会越来越厉害,人们看
着照片,却对面前活生生的人不发一言。生病期间,我的生活好像停
止了一样,但我的心情居然一直都还不错,所以我一直都要把它称为
疗养。看着陌生窗户中静静泻出的光线,想象中,Y正一人斜躺在床
上,不停地看书和思考,这两样我们视为生命的癖好,我们都在坚持。
这也许是我们今后能发生交流的唯一方式了(我们要变成柏拉图式的
精神恋爱了吗,我们都要变成老古董了吗)。还记得,暑假临走之前,
他提了大包小包到客运港送我,船启锚时,他静静地立在来来往往的
陌生人之中,带着我烂熟于心的表情,我很快、立即高兴起来,那是
说他还在念着我了?我想该是这样的。只是这快乐要用离别来衡量,
值得吗?不过又难说,有些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这种站在自己之外、
看尽痛苦之后又重新投入欢乐的撕裂心情。现在我一人站在这里,想
起崔健唱的:望着那野菊花,想起了我的家,那老头子,那老太太
……嗯,在我们医院外面,田边、水沟边,也许一到时候都会开上淡
绿色的野菊花。
   
  啊,我记起来了,我还没有提及Y的相貌,但也许并没有必要,
或者说,我可能无法顺利谈出这一点。深刻的记忆是文字式的,而不
是大家想象的理所当然的图像式,它是能用语言讲出来的。就象医院,
闭上眼睛马上就能想出来,但那里发生的事、我的病友、那些成天紧
闭的高级病房和一个总戴墨镜的白化病姑娘,我无法将她们同时间内
显现出来,也许她们是被记忆分类存放了,或者说,她们是被孤立了,
消失了,象油画涂料开裂掉落了,象枯河的水隐没了,但是,画的神
韵还在,河床上还残存着波浪的气脉,这些都将化为文字。我甚至还
记得食堂的大师傅问我:今天还是四两饭?独自一人,提笔之前对着
白纸说出这些话,时间就带着它的魔力返回了,那些人一个继一个复
活,随后是一些相关的画面,盘中青翠的炒芹菜正在勾引我们的食欲,
窗外摇曳的红黄斑驳的枫叶,都冉冉升起。关于这一点,诗人瓜西莫
多曾激动地形容为“月亮中的大帆船”,它们都航行在生活这片无边
无际的大海中,并猝然地掀起大风,进入我们的眼帘。
   
  作为学生,我们的生活是单调的(这预示着我们失败的生活取向),
在我们身上,看不到一点同时代大学生的气质(注:是二十世纪的大
学,免得有人看了会误以为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而对于我,最要
命的就是,和自杀的川端康成一样,我理所当然地觉得,别人是可以
依赖的,而且,我们这些体质薄弱而导致精神不振的人,认为别人有
义务配合我们实现这种依赖性。这真是些美丽而要命的想法,开始时
让我们显得比其它人都有种特别的气质,大家都愿意与我们接触,但
一旦我们想深入,就会让我们与别人格格不入,不断产生磨擦,最终
害了所有的当事人。我想也许是我太晚出生了,没有赶上春秋魏晋时
代门客、食客大行其道的盛况,我只适合于过寄生的生活,衣食无忧,
靠清谈娱乐自已和别人,而Y无法为我提供这种生活,某种程度上,
他正追随着我,也逐渐向这种生活靠近。

  我病好出院时还赶上听最后一节专业课,我最喜欢的专业课。我
象昨天还和大家见过面一样,默默地坐到我一直坐的那个位置上,第
二排左靠窗,在那里等待一种命运的降临。同学们陆续进来,大家很
有涵养地不断向我微笑问好,我乘机就把Y混了过去,或者说是我们
相互逃过了对方。上课之前,整个教学楼里都是乱糟糟的,虽然我出
了院恢复了学生的身份,但学生这个角色已开始让我讨厌,我们一无
所有,却又象什么似地到处走动,如鱼苗一样不可靠。我想我们对未
来都是茫然无措的,即使将来有的人会事业成功,会家庭幸福,会成
为有身份地位的人,但归根到底,大部份人不知自己所活为何,不了
解自己曾经可以有多少种活法,而这些可能性都没有对他们产生一丝
帮助,它们都被视而不见,一去不复返了。也许其中有人在感情上走
对了路,但没什么可高兴的,因为他们不过是碰对了运气而已。他们
此刻的打闹笑骂仿佛是对未来的一种轻视,当这种轻视的报应到来时,
他们会觉得委屈,觉得这个世界无法理喻,不在自己的控制之内。如
果所有的正史、野史学家将汗牛充椟的记载放在我们面前时,墨香已
散而血色未干,一切都变得简单明了,所有委屈都将轻轻消失,象尘
土归于尘土,但我想那一天将永远不会来到,历史上图书馆数十次地
被焚,先知圣哲总会死于非命,我们心知肚明之余必须慎重地活下去,
为了掩盖真相,人类作的努力比拓清事实本身花的力气还要大。可以
确定的是,我们之前的日子已经十分地悠远绵长了,我和Y的故事尽
管从开始就没有发生的必要,但还是一直在继续,就象一出戏明知结
束时不会有掌声,但因为出了票(或是买了票),还得拖到闭幕,煞
费苦心地挽手谢幕,台上台下一同期待明天的演出,同时,黑夜来为
我们作些缓和,以免大多数人无法承受连绵不绝的空闲。所有人,不
管是同心协力的朋友,天马行空的单身贵族,还是同床异梦的夫妻,
大家都象赴宴会一样,兴兴头头地往前走,一直走进回忆里去,进走
死一般寂静的相册或记事本里去,被灰尘打败。

  所以,和Y的故事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讲给大家听,也许它根本
都不算一个故事。M·杜拉丝说:当一个故事没有真实发生时,它就
成了一篇小说。我为这句话三呼万岁,它确定地告诉人们(现在确定
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小说将永远自动地为人们的生活赋予意义,为
所有的故事带来结局,同时,再一次安慰我们这些悲观失望的人,自
然包括我和Y,无论我们怎么样过日子,我们都能暂时地对得起自己,
并以一种后瞻性的眼光进行自慰,而我们的后代又将以这种自慰为基
础,建立起自己细节式的帝国。杜拉丝这句话,从一种原则的角度,
宽恕了所有的现代人。

  不久,生命结束了一个小的轮回,我们得到了自己应有的归宿,
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从学校里出来,暂时找到了工作,以书面语来说,
我们都有了安身立命之道。对物质生活来说,这是一个转折点,我们
可以过些随心所欲的生活,但思想并不会因此而发生质的变化,所以,
有些人被塞到完全不符合他思想层次的社会阶层中去,也是无可厚非,
这样来看,没有谁能随心所欲的。我贪恋舒服和虚荣,对肮脏和污染
也不是十分地深恶痛绝,所以就留在大都市里,我并没有离校出走去
做和尚或尼姑的胆气,但我可以身在朝庭心在汉。因为分隔而更真切
地怀念那种乾净的生活,象退潮时浅水湾的鱼怀念失传已久的大海一
样。Y去了很远的库尔勒,我们再没有通音信,我想那里应该是“千
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电话、传真、Email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解渴而解不了痛,从来不想去摸它,对现代人而言,它们都是速战速
决的武器,也许,古人骑的毛驴倒能解治我们的焦虑症。累极了,烦
极了,就笑着用十分恶毒的脏话骂自己,有时无聊起来,也学着写些
乱七八糟的诗。说出诗这个字让我有点害臊,因为我所在的城市里是
不提这个字的,还因为我怎么说也算是小白领阶层,我只有权利提及
MBA、洋房和晋职加薪,但我竟然在写诗,还提到了戈壁风沙、孔
雀河、绪任克斯等粗糙原始的东西,好像是故意在制造错位搞混乱,
与上帝的阶层管理理论背道而驰。我经常幻觉到我三十年、甚至五十
年后的状态,我已进入耄耋之年,在自己的房子里无所事事地收拾些
琐碎的破烂,我无法想像我已成家,我会有一只老沙发,几十年的生
活并没有为我增添些什么累赘,我把一切放在脑里和手边,好像要随
时上路。永远都无法安顿,象个犹太人。这怎么说都有点失败。也许
Y并不是我生命中的唯一一个男人,但我会按顺序来怀念、回味他们,
就像他们是我一手成就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是他们的教父。我为他们
拥有永恒魅力作出了关健性的一步,然而,那时将只我一人默默地作
些思考,没有人会来为我所做的作出任何评价。每一个深夜里,我都
将这些翻出来,坐在一块魔毯上神游,眼光散漫,象祖母抚摸乾瘪下
垂的乳房,回忆一个失去的年代。

  毕业离校的那天晚上,我就是这样地坐在拆卸一空的宿舍里,人
和东西走的走,搬的搬,宿舍里陡然地成了块荒田。地上有一些残缺
的招贴画,然而我可以用记忆将它补全,同时还不由自主地想起关于
它的一些事情。我的背后是学生宿舍那种没有窗棂的老式木头窗,再
后面是无边无际的黑夜,与我生活了四年差三个月的男孩子们已走了
进去,对我曾经有过好感而且对我说出海誓山盟的人也活着走了出去,
保证要在几十年后再探我的人也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都渐渐要变成
我的陌生人,而我有必要象怀沙成珠一样将另外一些陌生人滋润成我
熟悉的样式。这时,楼下的老门卫(听说他还是个老医科大学生,因
为受迫害,就屈职于我们的门卫房里)叫起来:三O八宿舍(三十九
床?)某某电话。我命令自己整顿好难受,收拾出自己的虚伪形像,
快步下楼去,拾起话筒,一下子听到同舍同学从重庆来的声音。天哪,
昨天还在和我拌嘴的声音。这个声音跟我热烈地聊起来,我们情绪激
动,思路飞转,追问对方的情况,真好像是迟到了三十年的问候。一
问一答倒在其次,关键是我们在以男孩子们熟稔的方式说话,隔着几
千里的寂寞。他问我现在在干什么时,我心里一酸,差点儿就原形毕
露地失了态,他轻言细语地劝我去重庆他那里玩几天,散散心,正好
见一见他的女朋友。我心里正飞速盘算的同时,不知怎么撞鬼嘴里就
先答应下来了,等我回过神来时,那边的线已挂断了。我看着听筒的
嘟嘟声发了一会儿愣,走时踢倒了放信件的小板凳。

  第二天,我提着本该送到单位去的行李,在火车站买了张列车时
刻表,查出我要坐的车次,过去回家都是乘船,这还是头一次乘火车,
我早知道我国火车跟电影电视上的旅游客车不是一回事,而且,火车
站是每个城市向各个角落培养输送坏胚子的基地,这里卖水果的都要
比其它地方的小商贩带些狠气。我两脚虚浮、谦恭礼让、学生气十足
地走过火车站广场,两个票贩子追上来连声问要不要票。离车子出站
只剩二十多分钟,窗口自然是没票了,那些卖票的跟票贩子都是同穿
一条裤子的。我仗着大庭广众,要求看票,他们说好,走吧,我就跟
着他们到了一家商场二楼。我给了他们票价的一半作为“手续费”,
正在想怎么去找站台,没想到他们突然一把抢回票,要我再给一百块。
我惊呆了,手足无措愣在那里,商场里人来来往往,却当我们三个是
透明,没有人看我们一眼。我这才明白,这个肮脏的商场,这里走着
的都是聪明的、正在心底笑话我没有出门经验的人。我快哭了,四年
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古文没法帮我解救这种处境,这两个家伙看得出
是没有读过书的,以前走在大街上我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我感到
我从未这么狼狈过,这一点,那两个混蛋也看出来了:两个流氓要当
众把一个学生弄哭了,他们恶狠狠地命令我收声。我这才知道我是一
个没有经验的人,是一个远远没有成熟的学生仔仔,因为我无法让我
自己不恐慌害怕,也无法让自己不哭并保持自己的尊严,这种尊严,
在书本里那都是一页一页写满了纸的啊。我有些战抖,十分可怜地说,
我是学生,我没有那么多钱。其实,我的大背包里还有两千块钱,我
随便夹在书里又把书随便夹在衣服里以便不引人注意,但此刻我觉得
身上的每块地方都将不保。有经过的顾客开始悄悄议论怎么回事,那
两个家伙瞪了他们几眼,大概觉得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试试别的
肥兔子,于是,他们竟然把票丢给了我,扬长而去。周围再也没有一
个人注意我,我无地自容,痛不欲生,但还是抓紧时间看了车厢和位
次,直奔那已在咆啸的火车而去。在路上,每当火车停下来,我都以
为重庆到了。我开始想,天哪我在干什么,他跟我的关系有没有好到
这个地步,我第一次尝试主动交往会不会被一句电话里的客气话断送
掉?突然间我一一想起我那二十多个同学来,我可曾细看过他(她)
们的长相,有没有把他(她)们放在每一种生活境地中来为他们切身
考虑过,包括Y和周?火车穿过二十多分钟的隧道,一片乌漆抹黑,
很久才有盏萤火虫般的莹石地灯一掠而过,我屏住呼吸,停止了思考,
有人在不远的座位上解释:重庆快到了。

  出了火车站,我给我同学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可以听见他正和某
个女孩子说笑,电话拿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向这边笑问道:哪个?一
句滑的溜溜的重庆言子,是他应有的而我以前没有领教过的真实版本。
我有点迟疑地、很蠢地答道,是我。他一下子听出来,报出我的名字,
并改用普通话大叫道,是你!怎么这么快,我以为……在世俗的谈话
中,我们原来的生活渐渐拉近,我与前天刚结束的四年大学生活又恢
复了相通。

  在重庆火车站的广场上,有几个水泥浇筑的碗状花坛,里面任由
杂草长着,还有些冷饮包装袋子,我买了张《重庆晚报》,报社有一
位我很讨厌的同学,滥交女友,但此刻我想能否在报上找到他作为实
习记者的名字呢,他有没有到报社报到上班呢。我总算体会到重庆
“山城”的说法,火车站周围建筑的地基无一例外都比车站广场高出
许多,出口处是著名的皇冠大扶梯,山外乾燥清爽的风在上空盘旋,
而城市里的污浊气流扶摇直上,两者在半空中对垒,所以这里天上永
远是那么灰蒙蒙的。民工(在重庆他们叫扁担或者棒棒)和火车里出
来的肮脏的游客一批批地出现,又一批批地消散不见。我把我的牛仔
包丢到那个丑陋的垃圾碗里,《重庆晚报》上并没有我同学的名字,
我随手把它垫在碗沿上坐了上去。一个人蹭到我身边说了句叽里咕噜
的话,盯着我的包包看,我猜是问我要不要他帮拿行李赚点力气钱,
原来是个棒棒,有了旁观者我马上虚伪起来,精神一振,乘着坐势,
居高临下很老练地挥挥手把他打发了,并开始东张西望,两条腿也不
由自主地晃悠起来,这时,远远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我同学的声音,
他高声叫着:喂,我们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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