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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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      ♀♀ 桃 红 满 天 下 ♂♂        │
│   期   ≈≈≈≈≈≈≈≈≈≈≈≈≈≈≈   刊  │
│           萃雅楼恩仇记           │
│                            │
│  2004年1月22日出版 1997年9月5日创刊  │
│                            │
│   北美华人性别与性倾向研究会(CSSSM)主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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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萃雅楼恩仇记
     (改写自李渔《十二楼》之一《萃雅楼》)

             海中华


            第一章 失身

  梦里不知身是客。黑甜乡?安乐乡?温柔乡?若是好梦连连,象
杜丽娘睡梦里头遇见了柳梦梅一般,倒也不错。
  沉浸在墨涂涂的暗夜里,不知此身在何处。十指钉签,千刀凌迟,
万箭钻心。回回恶梦,层层极汗,偏象是屈死鬼冤魂出窍押上了森罗
殿。一阵阵刮拉拉地象是要痛醒过来,又是一次次地再度跌翻在黑沉
沉浑噩噩的梦头里。
  痛啊,痛……
  没妈的孩子象颗草,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头忍了多少痛楚,可这
一次异乎寻常的疼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哥啊,哥哥……
  两位爷们很早就让他在人背后叫他们哥。
  大哥二哥都疼爱他呵护他,恨不得日日夜夜把他含在嘴里捧在手
里拥在怀里。
  可现在,你们在哪儿?
  朦胧中感觉不象平时,左右都无人。
  怎么都不在我身边?

  迷迷糊糊地回忆到了那一次特别的疼痛。
  那一次三人都作了特别的努力。那一次真是非比寻常。比自己先
头破身的第一下子还要痛得多。
  那是个三十除夕的夜晚,是在第一位少爷成亲的前夜,也就是第
二位少爷成亲的前前夜。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两家老爷过世都早,两家愿攀娃娃亲的口头协议也因都是一举得
男而早己成为空想,老太太们就都催促各自的儿子早相亲早娶妻早成
家早生贵子好让未亡人对先夫有个交待。
  权汝修知道他俩推三阻四地都不愿意成亲的真正原因在於他,但
他无能为力。他只是一个被两位老爷结伴在外吃花酒玩相公回家路上
检来的弃婴。打小时候起就是两位少爷的玩伴,略长大一点就在书房
伴读。两家从祖上起就是世交,合请一个私塾老师。权汝修日夜待在
书房,日里伺候少爷夜里伺候先生。
  小书僮长得清秀,脑子比眉眼还活络,手脚比身架还灵巧。两家
老爷一位先生都喜欢他,也就照样有一个座位旁听。他比两位正经主
儿都聪明,又勤奋,时间用得少,反而领悟快出句妙。工读生倒把全
职生远远地抛在后面。
  先生喜欢他是爱他的才胜过爱他的貌,老爷们喜欢他则有点暧昧,
但一来他年龄还小二来陪伴在书房不是在上房三来知己知彼谁也是不
好意思先下手为强。
  白板对煞两只兔子就此放过了窝边一株灵芝草,等等误误待到重
病在身一命呜呼就再也没有了想头。
  说来也巧,或许是通家之好,拜帖兄弟,这老的一前一后得了病,
又一起携手告别了人世。
  只因当时年纪小,血气方刚凭感觉,年轻人才管不了那么多。一
旦没有了老的制约,再也没有顾忌,少爷们就毫不含糊地要自行其是。
丧事一毕,不约而同地提出要移居书房好日夜攻读。俩老夫人本管不
了儿子,再加上夫死从子,还以为他们是真的要发奋了呢,岂不知两
个儿子日夜要攻读的不是同一本书。
  尽管还不清楚到底会有什么样事情发生,权汝修对这两对老小主
子的心思一清二楚,但心里自然是和少年玩伴要好,对老的只是感恩
对小的确是情分,问题是那两个冤家象连体儿一样难以割舍,上晨课
课间休息时就吵了起来。
  “我是老大我占先!”
  “你是老大你让我!”
  “我要!”
  “你敢!”
  “上次在菊香书斋不是让过你了么?”
  “什么是什么啊,这不一样,能比么?”
  一对好朋友眼看就要大打出手,权汝修不好劝又不好拦。只好闷
声不响大发财做一头沉默的羔羊。不带任何一点倾向不作任何一点表
示,可就在他准备滑脚开溜时僵局弄到了他头上。
  “好啦好啦,不要争了,我们来问他。”
  “对,对,让他讲!”
  “我的老天,叫我怎么讲。”
  这是个两难选择。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
伶俐人偏遇尴尬事。
  好在什么事情都难不到这小精灵的脑袋瓜,轻得几乎听不出地叹
了一口气:“唉,实在没法子,那么你们只好赛一场了。”
  两人知道他不会拒绝自己,心里先放下了大半块石头。原以为还
要有一番哄的过程小乖乖才能上手,真是知我心也。
  “赛?怎么赛?”
  “对,赛就赛,赛一场,猜东猜,怎么样?”
  “一锤定乾坤?我不要,我不来。”
  “三战两胜,好不好?赢面是不是会多一点?”
  “你肯定要耍赖!”
  “我不耍赖,咱们找个公证人来!”
  “找谁?傻蛋,这还能找人来做公证?”
  死结还是没有解开,权汝修又开了金口:“猜东猜不好,太小家
子气。这是在书房,还是搞点文雅玩意儿,不要把一件风雅事情弄成
太煞风景了。待会儿不论先生下的功课或是对对子或是命题诗,就是
今天凭天断,先生评下来谁略胜一二谁就占先。”
  好了,至少不会有阻碍,果真一点没有拒绝的意思。今晚就见分
晓,今晚就能尝鲜。
  心里好大一块石头全落了地,都放了心。
  好一个提法,风雅。
  好一个办法,风趣。
  都想着要干的那件风雅事情,不由得不佩服这小家伙。高,实在
是高。妙,到底是妙。
  皮球踢到了先生的脚下,好在这白头翁还浑然不觉蒙在鼓里。老
先生自认为学富五车,却离耳聪目明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小书僮伺候用过晚饭草草洗刷过后就早早上了床,怎么管得了学
生书房就宿时会天翻地复。
  要搞点风雅事儿还不是不会与闻不会过问。

  今天的窗课不是对对子,先生的意思是于今开始,师生四人要会
聚在一个屋檐下读四书五经,吟风花雪月,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开
始新生活。
  为了不可忘却的纪念,每位学生需作新诗一首。
  做新诗别开生面用新方法。许学生用唐人集句作一首七绝,不必
自行拟写。虽然不命题,却要把今日开始新生活的意思写进去。
  权汝修心想,这倒好,都想到一块了。为了不可忘却的纪念,真
该提倡新生活运动,新诗用新方法写新生活。
  自己一想,今天真是值得永志纪念。用一用心思,脑海中将读过
的七言唐诗扫一遍,不约而同跳出来四句,一下子就有了。那两个还
不知何时能交卷。古板一点的这一个在苦思苦索,有哪些七言唐诗可
用。时不时地提醒自己,五言的不能用,五言的不能用,慢慢地一句
凑一句。活络一点的那一个已开始胡诌。这一个是一直胡诌惯了的,
闹半天才想起今天是集句。集句集句是要集的,不能胡诌,只好推倒
重来。
  一看一个已经交卷,一个已有半壁江山。着急起来忙使眼色要援
兵。
  不管什么,提个头兴许就柳暗花明,山穷水尽也一直有盼头有救
星。
  频频打招呼,这次却没有回音。
  今天怎么断了线?
  不好,今天是打赌比赛的日子。
  这小子倒真是严守中立。
  更坏事了,没有条子,迟迟不来,乾等着要接条子的黑手被先生
抓住了。硬硬头皮,只好自力更生。

  先生看第一首:
     正直元因造化功,雪霜多后始青葱。
     天涯地角同荣谢,一洗万古凡马空。
  “好,就是好!有气魄!后两句比前两句更好。”
  看不出看不出来啊,心里暗暗思量。从末句来看,说不得这不入
流的小子会青史留名呢。后世偏就出了个李渔记下了权汝修这名字,
还让海中华此番编了这么个小说。
  然后看第二首:
     且将团扇共徘徊,陶然共饮菊花杯。
     无端嫁得金龟婿,蓬门今始为君开。
  两个共字犯重了,末一句意思甚为不佳。
  “啊哈,先生想到哪儿去了?”
  背后偷着乐。嘿嘿,先生你知道什么。 这一句才是最妙的啊。
  再接着看第三首:
     平明骑马入宫门,贾生才调更无伦。
     平生风义兼师友,无如此处学长生。
  两个平字也犯重了。
  一个忙忙地再揭发:“先生,你看他这三个生字又犯重了。”
  “休得胡说! 你懂什么!”
  揭发告状,想把我压下去,没门!
  “不用等到平明,我可要今晚骑马入宫门了。夜夜温柔乡里风流,
还能长生吗?”
  且慢,还没有结果哪。
  “先生,先生,这两首哪个好呢?”
  “均非上乘之作,何比硬要区分优劣。”
  一致要求,务请先生定夺。
  “定要为师一分高低?”
  两人不约而同:“是啊是啊。”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也罢,那么听我道来。说好听一些,两首集句实是难分伯仲。
如果当真要定夺斤量,不妨以方才有意作弊者为次。蓬门今始为君开
战胜了平明骑马入宫门。”
  一锤定音,立见输赢。
  碰到大头鬼了。不是水平问题,是态度问题。这下栽倒阴沟里,
没有法子,定下的就是以先生的评判决胜负。老头懵冬又不知道这是
一场赌博,更不知情什么是赌注。压根儿不清楚今儿个评判谁个第一
谁个第二对两个学生都意味着什么。
  自然是公正的裁判公正的结果。

  赛似洞房花烛夜,胜过洞房花烛夜。
  赢者志满意得小登科,拥着自己的心上人儿踏进了房门。
  门掩了梨花深院,粉墙儿高如青天。
  输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儿跟着别人走,垂头丧气堵在门
外。即便是通家之好几代世交,也是情何以堪情有不甘,於是耳朵竖
得尖尖地乾听着房内第一场杀伐征战,心里一团猫抓乱糟糟地净想着
轮到他的下一场肉搏厮斗。

  一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往床前拉扯朝床上倒腾,三下五除二剥了
个精光。吻了嘴唇吻了耳垂吻了乳头吻了肚脐,只觉得痒痒的,等不
及上下吻个遍就一下子把他翻转过来搂着硬梆梆地顶将进去。
  喔喔,只能是刺拉拉地痛,一种强力拉撕的痛楚。
  喔喔喔,又呼啦呼啦地抽将起来。
  几乎要痛昏过去,一种从未经历的痛苦。头上一阵冷汗眼前一批
金星,紧咬着牙齿不让叫出声来。
  上面在加快速度动作起来喘息起来,下面则是痛到了极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一下,两下,三下,数得
过来。
  用心体会得到驾驶人员的小心努力,冷静控制和倍加怜惜。
  被驾驭着的底下人,底下稍稍减少了一点痛苦。
  一种莫可名状从不曾体验的愉悦兴奋从痛楚深处泛了上来。
  又一次加速起来,又一阵昏厥伴随又一阵快感。
  摧心裂肝的疼痛与醍醐灌顶的快意象是一胎双生,难舍难分。

  要来了。一先一后上下都一泄如注,感受到那承恩布施在体内的
滋润雨露。
  得了第一手的欣喜异常,软瘫着断断续续地嘟囔:“真适意,真
是太那个舒服了,真是他妈的……”
  边穿衣起身边盯着床上继续他的眼皮供养,看着想着回味着,只
觉得象是六月里喝了冰糖水,饮到骨里甜到心里。甚至脑子里闪过一
丝念头:老爸怎么死得那么晚,如早死一天不就可以早享用这一天了
吗?
  穿戴齐整最后还算知情识趣,记得有人在门外排队,方始极不情
愿地拉开房门踏将出来。
  “嘿嘿,轮到你了。”
  顾不得再搭话一步抢进房里,入眼所见只有那张小床上坦荡裸裎
的一具肉体。
  好一尊观音菩萨。不是说南海观音原本就是男的么?
  好一个善财童子。不正好要让他童子拜观音么?
  肩膀是肩膀,胳膊是胳膊,眉眼是眉眼,腰身是腰身。更好的最
好的是那后件和前件,白是白,黑是黑,凸是凸,凹是凹,比平时罩
着衣衫光凭想象强上不知多少倍。
  看到浑身上下不知是极汗还是风流汗点点汗珠密布的宝贝心肝,
又是心痛又是心痒,又是心焦又是心动,赶紧扑上去一把抱住边吻边
问一连串的废话:
  “没事吧?他弄痛你了?”
  “没,没事的。回答还是有点气急的样子。”
  “小乖乖,不要紧吧?啊?”
  “不,不要紧的。我不打紧。打从老爷把我拣回来时起,我就是
爷的人了。只要爷高兴……”
  “你那里歇一歇。算我倒酶,让他占了先手。宝贝儿,我也想要
拔个头筹。”
  “来来,咱们来换个样儿,好不好?”
  吻了一嘴皮子盐津津的汗珠子,立起身来脱光衣衫扒掉裤子抱住
头就往下面按,一按按成个童子跪拜式。
  起先还懵里懵冬,不知道要做什么,等到竖直笔挺的那话儿凑到
嘴边,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就着嘴巴张开的那当口迫不及待插
了进来。
  好大啊,幸亏没有刚才那种痛楚。
  真的,一点都不痛。
  还好作动作好加配合。
  还真活络。
  爷动得厉害起来,一下子,一下子,再一下子,越来越深也越来
越硬,越来越粗就越来越难吞到刹跟,顶进喉咙口快要透不过气了。
  喔喔,这可也真有点难受。
  好生奇怪!自己也再一次兴奋起来了。
  抱住爷后身的双手自说自话脱开了一只向下面伸过去,紧紧把握
住自动地动作开来。

  爷感觉到下面在自摸,马上暂停,变换这在床尾跪着的姿势。一
把抱将起来,抱到床头摆平放下背朝下面朝上。两手不用再箍住头来
回推拉,压上来头尾相对,仍然叫一口含住。一会儿就摆弄得顺顺溜
溜,手就腾得开了。李代桃僵,腾开了的手服务那一头,一只手推滚
两个天鹅蛋,一只手箍住小弟弟套弄起来。
  爷的技巧显然要高明得多,比之入门新手大概称得上八九段了吧,
不光是来回拉扯,还套弄着做一系列锥面运动。一下一下,那玩意儿
胀得好大好大。只一会儿功夫就吃不住劲了。
  不好,无法控制,一下子喷薄而出。爷在下面接得满满一手掌。
爷心里头一高兴,上面自个也就到了终点。
  喉咙口咕噜一下就势咽了下去,爷听到咕噜感到忠诚兴奋得很。
  手捧着那琼浆玉液也不去擦洗,伸过来就着那夹皮沟往里灌,抹
了个里里外外黏黏糊糊。
  爷的兴致马上又起来了。

  可不亦乐乎,这回儿是刘郎再闯桃源洞。毕竟是相逢第二回合,
毕竟是遭遇段位高手,毕竟是领教轻车熟路,毕竟是灌浇了滋润雨露。
这会儿是兴致多于困苦,抽拉得法,推挡自如,相互配合,浑然天成。
力量与信心倍增,兴奋同频率共振。双方都感到默契感到心仪感到同
步的潮涨潮落感到一浪高过一浪的天人合一,恨不得两人化成一台永
动机。
  一阵惊栗的予感。
  脑海中哗啦啦一道闪电,将他们一齐卷到了白浪滔天的顶峰之上。
  头一遭两人各射了一次,第二轮两人各射了两次。
  两位爷们加起来三回,小的一个就有了三次。心里从不曾想一个
人能这么能干。
  一个顶俩!这就是权汝修的第一夜。

  经过这初夜,处男地已被开垦,从青春少男转化成了成熟汉子。
他已经有了三种方式的第一手经验,其中一种方式已重复操练了一遍,
其中一种方式已换了两个角度,其中一种方式已升了一个档次。
  明天还会有其他新花样吗?
  筋疲力尽地躺在自己睡房小床上就这么胡思乱想着。
  从此月魂从此夜,用不着再穿内衣内裤睡觉,永远是光溜溜赤条
条,象似一个安琪儿从天而降来到人间。
  安琪儿是要带来幸福不要引发战争,心里也暗暗地在祈求和平:
两位爷们最好不要为了自个你争我夺再有意见伤了感情。
  可不是,那里刚踏出门口就又吵将起来。
  “你怎么折腾那么久?”
  “你怎么还没有走?”
  “讲出来,干了些什么勾当?”
  “笑话,关你什么事?”
  “不要想走,讲清楚再滑脚。”
  “也好,也好。告诉你吧,我没有落后手,也还占了两个先。”
  一下子醒悟到,气急败坏地嚷起来:
  “好啊,好你这小子!闪开,让我也来过!”
  “冷静点好不好。也得想个法子,不要伤了咱兄弟的和气。”
  “嘿,叫我冷静?你还讲和气?”
  “好了,好了,听我讲。今夜到此为止,不要再折腾这雏儿了。
你再想折腾也总得想想下家。人家真正是个新手,要休息要将养。来
日方长,不争这一宵,用不着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咱们得有个章
程才好办事。”
  “鼓捣什么啊,你?”
  “让我讲下去,好不好?我干瞪着眼等在外面听你们干好事闹腾
得我真快要发疯时就想出来了这么个好主意。打明儿起一到夜里就咱
三人伙着睡。他房里只有一张小床,咱三个挤不下,以后不用来这里
鼓捣。我俩屋子里都是大床,每晚占一个,就让那两间房空着。收拾
房间的是他,老头子不会知道。其实学这劳什仔也没有用,改天找个
由头辞退了这老倌,更省心。省得万一半夜三更找他要这要那,搅了
咱们的兴致。你是老大明儿个就先上你房里去,到后天再轮着上我房
里。你我俩谁也别争,一天一倒个。咱哥儿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也
别居先也别落后,不用分第一不用挂第二。绝对公平交易,不分彼此,
真正通家之好,如何?”
  一番话堵得说不出任何反对意见。
  想着今儿个象是占了先没承想又暗地里吃了亏,那明儿个先进了
我房里再说,总不止于再吃亏。

  就打第二天晚上起,这三人行的生活倒也不再你争我夺,按部就
班和睦相处真个叫西线无战事,说来有点象穷家小户兄弟俩合娶了一
房媳妇,比讨老婆还好。
  这性伴侣既不会身上来也不会坐月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
不会空过,两人好似刘阮携手上天台。喔,还要前进一步。
  每日夜里权汝修两头拉风箱,常时换姿势翻花样,有时候忙活起
来简直闹不清哪位爷儿们在哪一头,或是哪位爷一高兴起来,情之所
至也让自己吮吸一回权汝修的那玩意儿或是轮个用手工套弄一气,直
叫指头儿告了消乏方罢。
  权汝修倒也相安无事,任什么样儿都行,只要两位爷们高兴也就
高兴,不要再为自己起争执就好。
  接下来找着个由头打发了先生走路,少了一个矗在眼前的老厌物。
  两家又合伙开了这萃雅楼作营生。一个屋顶下只有三人行,更是
没有一点约束,任凭自个随心所欲胡天胡地。

  日子轻松过得快,这么一晃就到了两位爷们该娶亲了。
  两家通好,好日子也挨肩,大年初二这一家发轿隔日初三那一家
迎亲。
  按习俗每个新郎新婚前夜要一个童男子暖床,两位新郎都点名要
权汝修,他自然也职无旁贷,年初一夜里住这家陪老大,第二天住那
家陪老二。
  老太太们只知道他是一个童男子不知有其他。
  说实在的他也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处子,既未操过哪一位男士的后
件也未干过哪一名女士的前件。虽有过多多少少回性高潮,却又不是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一号种子手。
  婚后当家掌柜的念念不忘打理生意坚持两家一家轮一夜的在萃雅
楼这合伙店里值夜,以防宵小鼠窃狗盗。这也是早在成亲前已予设好
的勾当。
  从此三人行变成了二人转,虽然无可如何却也更加放松自如相得
益彰。
  问题在於那三人行最后的一幕戏。开年娶亲后再无理由合盖一床
大被啦。
  年三十夜晚不搞出点新花样颇有点辜负这合床共被三位一体令人
回顾流连的经历,对不起这值得年年岁岁铭记在心的场景和情谊。
  早些日子就开始在琢磨。两位难兄难弟琢磨了又琢磨,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决定来一个高难度探索。此次不试,更待何时?过了这个
村没了这个店!从三人行退守到了二人转已好不容易找到借口,再维
持三人行则绝无可能也无必要。
  那捉摸出来的玩意儿叫双龙探穴,全新全武行。
  以前也有过什么新年华新花样叫做双龙夺珠,一张口来回对两杆
枪啦;双枪陆文龙--左右手同时开弓耍双枪啦等等等等。可今夜这
新鲜玩意儿难度实在高,臆想着刺激调整着位置硬蹭着进了一杆枪又
一杆枪。这一方两家努力着协同步骤并肩作战,一副同进退共生死的
样子。另一方第三家却是也确实是更是加倍地拼死努力坚持。
  这一次的极度扩张超乎寻常,即便是几年下来锤炼成长已今非昔
比,但这双龙探穴实难招架,疼痛得骨架子象是要散了架,疼痛得几
乎要支承不住,就象是难产吧。一场征战下来不仅汗流夹背而且血流
漂杵。
  就是那个三十的夜晚,那是在第一位少爷成亲的前夜,也就是第
二位少爷成亲的前前夜,那三人行最后的一夜。

  可这一回疼痛比那最后的三人行新玩意还要翻倍。这实在不对劲
啊,刚要往深里再想想又是一阵黑雾蒙头而来再次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睡过了多少时辰。
  梦里不知身是客。
  哦嚯嚯,总算有点醒过来了。
  权汝修习惯性地将手往两股之间一夹。
  不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把头使劲摇一摇,再一摸,哇呀呀,爹娘给的要命东西不翼而飞。
  他这下子完全清醒过来,抬起头睁大眼四下一看。
  不知此身在何处。这里不是萃雅楼,这里不是小书房。这里是仇
公公的府上!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呢?
  头还是痛得要命,再想想。
  再想想,我可是被仇公公又一次接到他府上来的,可怎么会……
  啊!啊呀!仇公公后面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严世藩!


            第二章 源起

  严世藩乃当朝宰相严嵩之子,现官居户部侍郎。
  严相一手遮天,身为严门嫡子加独子自己又占据高位的严世藩本
人兼有双重身份,既是太子党又是高干。平日里为非作歹肆无忌惮。
上哄天子下压黎民卖官飨爵明抢暗夺不算,他的与众不同之处是南北
通吃。换句时髦话来说,就是个双性恋。
  严世藩拥有四十多名姬妾,在家中整日裸淫成性,有玉屏风,温
柔椅,香唾壶,白玉杯之说,皆由赤身露体群集宣淫而来。这还不算,
常时上街强抢民女供其发泄兽性。
  更奇的是他男女同好,家中还养了五六十名姣童。
  除此之外,门下清客中不要说将面目清秀的都挨个淫遍,凡是头
脸体形有一二可取者无不一一加以收拾。也还一样外出寻花问柳,把
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书寓相公梨园小旦不曾教漏网一个。

  那一天也是事有凑巧。下朝早了一点,严相老子那儿又没有什么
要紧事,堂上清客们不承想主人家这么早回来正是唾沫飞溅乱吹特吹
之际。跟随要吆喝一声老爷回府,被手一摆阻挡住,让严世藩立在回
廊上竖着耳朵听到了这段对话。
  “梨园放榜的话,要说最秀气的小旦可数白玉兰啦。”
  “白玉兰有啥,精气神加一块儿要数菊香书斋的承君恩!”
  “你们才叫没见过世面呢,这长安城里天子脚下数头号能称得上
状元的只有一个人。白玉兰承君恩算什么,依我看只配给人家提鞋。”
  “哦,老兄倒说说看,是哪家清静书寓哪家阳春戏班?”
  “别胡搅蛮缠,嗳,快别胡搅蛮缠,人家可不是那样仔出身的人。
你小子甭想歪了。”
  “这哪儿是哪儿哇,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知道有个萃雅楼吧,东四不到,帽子胡同拐角那儿。”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是一家卖古董卖孤本卖字画卖奇香的字
号不是?”
  “那小夥计,想起来了吧,大号三字权汝修。”
  “是哪个小子?可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可是前些年头去过一次,
岁数不大,可真是一块宝玉,玉石待琢啊。”
  “不过老兄说得可不对劲啊,人家是好人家子弟,再穷当夥计可
也不操那营生啊。”
  “你知道个啥,人家年纪小,可早开苞了,还论得上你?”
  “谁啊,谁啊?谁有那么大能耐,那么大造化?”
  “还猜不透,人家东家。以前是少东家,现在可是老东家罗。”
  “嘿嘿,我说怪不得,上回我给咱东家去觅字画,多瞟了两眼,
那两个掌柜的脸就拉长了呢。”
  “那孩子可没得说,人小精灵,那真迹募本来龙去脉可讲得头头
是道。要我说连尊古斋的老钱头也未必能装那么一肚子墨水。”
  “哎,算了算了,不出门的孩子有什么想头。你再封人家状元也
没用,人家可不在这行当里啊。”

  严世藩没有在厅里现身,听到此地转身直接进了书房。出人意料
的是那天他既没有去哪位小夫人的房中,也没有要哪位小厮进书房陪
夜。
  那位原配夫人虽然与他生养了一位千金(就是那《盘夫索夫》中
的女主角严兰贞小姐),早已年老色衰当然更不会在雨露承恩的队伍
里了。
  严世藩打定主意要鉴赏鉴赏这一株空谷幽兰。

  严世藩打发一个门下先去关照,说是严世藩严大人某日某时要光
临萃雅楼鉴赏鉴赏。
  话放出去了,心想那寻常商家店徒还不是受宠若惊狗巅屁股似地
前来奉迎。
  那天严世藩倒也特地焚香沐浴,不明所以地里外换了个光鲜,比
平时上朝还要拘谨,还要虔诚。
  严世藩轿马一行到了店门,不让小的们前去通报,径直来到店堂。
两位店主人看到严大人光临驾到,忙不迭地看座倒茶递手巾。
  严世藩安稳落座后四下一打量,除眼前这两个蠢材之外,别人连
影子也不见半个。
  严世藩是聪明人,定定心心开出口来要看看近日来可有什么地道
货色。
  前朝烧货摆了一桌,各色古董摊了一地,名家字画挂了一墙。
  严世藩不说不中意也不说中意,只是含含糊糊地微微颔首。
  严世藩今天性子特好特别有涵养有耐性,只是说买吧却不买,说
走吧又不走,把两位店东弄了个一头雾水。
  严世藩磨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倒吓得那些寻常客户过路百姓都退
走百步之外。偌大一间店堂只得一位顾客,还只是一位潜在的顾客,
天知道他到底买还是不买?
  严世藩终於要走了,那两个一旁伺候了老半天的也长长地出了一
口气。
  临走时严世藩发下话来留着这些等回话。

  萃雅楼当日异乎寻常地早早打烊,还是老板自个上的门板。躲在
后面死不露面的权汝修关门后才蹭了出来。
  京城头号大色狼,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好了好了,总算打发走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总不能老躲着吧。”
  “干脆关掉算了。”
  两个一人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坐着发愣。
  权汝修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打扫收拾完店堂又回进去开始准备
晚饭。
  一夕无话,留宿的也无情绪干些什么别的勾当。
  来朝无话,又一个留宿的也悄悄然倒头闷睡,大家都不去想这天
的来客。,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来过一样,只是那些货都搬到后面
专柜里加了封条。
  俗话说得好,商不与官斗,谁知道哪天心血来潮要了呢。
  倒确是象严世藩根本就没有来过一样。
  静悄悄地一天天过去。
  古人云食色性也,二人转倒又转开了头。

  严世藩碰了个不露声色的软钉子,一样也不露声色。他一落座早
已知晓权汝修不打算露面。也不消那些门下急吼吼地来充探子报信息。
自己权势显赫,严府一品当朝。不传令叫将过来问话,反而宁肯屈尊
低就。尽管打着幌子要看货,其实任谁都清楚,看货是假看人是真。
没想到上门不见土地,烧香不见真佛,可气啊可气,可恼啊可恼
  却一点看不出气恼来。他磨了两个时辰只是要展示自己的耐心和
修为。他可不是那些个小家子气样老斗,那些个凶神恶煞般嫖客。他
有的是手腕,谁要想来耍两下尽可以上前来领教。自个儿照照镜子,
横看竖看也不明白怎么会赶不上那两个吃了天鹅肉的癞蛤蟆。

  一拖拖了足有三个月一个季。
  严府传过话来,让萃雅楼夥计立时三刻送货上门不得有误,请注
意是让夥计送货上门而不是店东。
  按惯例其实也不用多此一说,哪家店铺有夥计会不差拨夥计?哪
见过老板亲自送货而让夥计袖手旁观不插手干晾着?
  可这次就让你见着了。

  严世藩听得门下报来已知端倪。立即吩咐出来,定货同价目单留
下,押送人员不必进府,请回。
  严世藩让门下一一核对当时看的货色可有差误。
  毕竟一件不少一件不多,倒也无可挑剔。
  严世藩又发下话来,将货悉数留下搬进新设的萃雅书斋。

  从萃雅楼要来林林总总的各式古玩字画把萃雅书斋布置得十足风
雅焕然一新,萃雅书斋成了设在严府中的萃雅楼,闲杂人等一概不得
入内。
  严世藩有事没事地总要到萃雅书斋转转,心里的那个欲望越转越
强烈。萃雅书斋件件摆设有各种各样的雅,只缺一个雅人。
  这许多宝货到了手,不怕那活宝不到口。
  倒要看看你孙猴子怎么样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一天一天过去,一周一周过去,没有任何结帐的意思。熬不住斗
胆上严府打探个消息,偏又连大门台阶也上不了半步。
  “大人不在!”
  你还能与他去争,去戳穿他在撒谎。
  “请问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大人不见小人过。见不到大人见帐房先生总可以了罢。”
  “帐房先生没空!”
  “没空咱就等着不就成了嘛。”
  “去去去!别堵着道。也不撒泡尿自个去照照,严府门口是你待
的地方吗?宰相家人七品官。这里虽不是那个严府,可也是严府啊。”
  “明知是要不回来了,可那都是抵押来的货,货既脱手客商盘点
时可得交进货款哪。”
  “谁叫你是小本经营,周转不开哪。”
  “就是大老板也吃不住往死里折腾啊。”
  心犹不甘,两个轮换着隔三差五远远地站着瞅着。
  这一天,稍为站得更远了点儿。这一个也稍为机灵了点儿,远远
地就截住了一位二爷,赶紧上前招呼一声:“这位大爷,请留步。”
  不称二爷升大爷了总成了吧,边说边递过去一个红包:“小意思,
爷随便买杯茶喝。”
  袖里一掂,他妈的够定一整桌酒席了。
  “你小子还聪明。实话告诉你吧,凭你俩是甭想把货银拿回去了。
真想要的话,要找人来才行。只有这个人才拿得回货银。此人是谁,
甭说你也应该明白。吃了萤火虫,大家肚里亮着哪。我可什么也没说,
咱们从此两不认识啦。”
  明知道是这么回事,可人总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直叫撞了南墙才回头。
  得了吧,回去罗。

  回去只能摊牌,可看着这招牌就心疼。当年辞退了先生,不奔仕
途(不是那块料子也没那个心思),得找个营生干才对吧。
  还是权汝修的主意。学馆这地方临街,干脆打通了前店后屋。做
什么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能草檄献策武不能定国安邦,只能
做买卖。
  做买卖也得挑挑拣拣,这个太苦,那个又太累,这个不喜欢,那
个没赚头。
  也还是权汝修出的主意:“知道两位爷们虽然连个宰相根苗的芽
芽也没有长出来,但风流人物花花心思,正经文章不会,偏是装了两
肚子的杂学在里面,干脆拿祖上的家底作押,京城尽有南来北往的客
商,大宗货不能做不易做,咱专做小批量,要那些个文物古董这号货,
不管膺品正宗都做。自有人是真名士或假风流,都会来光顾。咱这一
来,接交的也是主流社会上层人物,不是下三滥的勾当。”
  “还有一个好处,爷且听我道来。有什么古玩,咱们先把玩。白
天上架可以把玩,晚上关门更可以把玩。玩腻了脱手还要赚钱。有什
么字画,咱们先欣赏。挂出来可以欣赏,收进去可以欣赏。欣赏完了。
脱手照样还是要赚钱。有什么……”
  “好了好了,我懂了,我赞成。”
  性急的先忙着表态:“行!”
  另一个一拍大腿直叫好。
  不是有想当官的想升官的要送礼吗,准得钩住他们上咱们这儿来。
  一切准备定当,连店招都给想好了:萃雅楼。
  “好小子,真有你的,这字号可真叫得响!”
  可真是的,什么都雅。不光样样货色都雅,还有个大活人更雅。
  开市大吉。这生意真是好,当然多一半是因为有一个人见人爱的
小夥计,如若叫鲁迅先生见着了,怕不要给取个古董西施的外号呢。

  可流年不利,如今萃雅楼遭了难。
  不摊牌不行。
  “陷进去这么多货,全打了水漂怎么办?破产?!”
  “破产恐怕还不够,若一状告到衙门里,岂不是欺诈的罪名。”
  “要他去讨货银吧,明知是把他往狼穴虎口里送。”
  “再说这打小时起的缘分和打那时起的情分……”
  谁都不想担负这去找他张口的责任。当年闹得面红耳赤争先恐后,
于今都往后缩往后靠。
  看他俩饭也不吃,一个要走的也不走路另一个应躺下来的也不想
睡觉,还是我来开口吧。
  “两位哥在上,是祸躲不过。别犯愁,就让我去一趟。”
  说完转身就进了房,撂下俩人目瞪口呆干在那里。
  一夜无话,黯然神伤,唯别而已。
  “两位爷,我去了。”
  要有贝之才还是无贝之才?这俩还是呆呆着干瞪眼,连一句走好,
保重,早点儿回来的话都说不出口。

  严世藩不在家,上朝还没有回来。
  怕他别是孔子拜阳货的办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量。
  帐房先生一面赶紧派人去朝中知会老爷,一面让权汝修厅堂坐。
可不敢叫人走了哇。
  那架势倒像是来的一品当朝老相国,而不是来要帐的小夥计。 
  “请宽坐。来人哪,快上茶!要老爷常饮的得雨,别闹错了。这
个帐么,老爷就会回来,一定当面付清,一定当面付清。”
  帐房先生陪着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倒也不觉得是苦差。
  美色当前,秀色可餐。
  纵然你不是老斗,需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直是弯,与是美
是丑两码子事。可不是几百年后都还要提倡五讲四美呢。
  今天这陪坐着咋就不象那老开会烦人,一点不觉得时光过得慢呢。
  老帐房当然没听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权汝修倒也是正襟危坐,既来之则安之。

  “老爷回府罗!”一叠连声地喊进来。
  两人都立起身来,帐房先生慌里慌张地边奔出厅堂边回头:“坐,
坐,老爷就来,老爷就来。”

  老爷来了。
  严世藩已是更衣梳洗,一领团花锦缎家常衣杉,手中一柄湘妃竹
的折扇,打开着边走边摇。扇面上清风渐来四个大字晃动着,显得潇
潇洒洒。
  踏进厅堂,只觉得眼睛面前闪电般的一亮,心里腾地一股热流。
下面要看着不雅了,赶紧定一定神。
  历经沧桑,阅人多矣。从没有见过这么资质好的人才!
  这边厢踏上一步,低头拱手。
  “小的萃雅楼夥计权汝修拜见大人。”
  强烈压制住心头澎湃的春潮,上下不停地打量着,象是耳朵瞬间
失聪,过一阵才醒悟过来,把折扇一指:“贵介少礼,书房看座。”
  严世藩头里走,权汝修后面跟。
  这书房就是新设了三月之久虚位以待的萃雅书斋。
  进得门来严世藩将身坐定,心里总算也定一定。
  “怎么不坐啊?”
  “大人在上,哪有小的座位?”
  “你我可成忘年之交,但坐不妨。”口称忘年之交,先埋下一个
伏笔。
  “大人恩待,只是小的要守规矩。”
  “何必拘礼,恭敬不如从命,坐下方便说话。”
  “不敢,遵命告坐。”
  严世藩定定心心仔细看来,心里暗想,若断袖分桃再世,也不过
如尔。再一想,不不,十六岁的花季,那董贤弥子暇能有这般年轻?
难能可贵的是骨格清奇,气质非凡。眼观鼻鼻观心,步轻立稳坐端庄,
全不见半点儿轻狂!
  有分教,庸脂粉见了万万千,似这等可人儿世少见!更为难得的
是,严世藩从他站立行走的样子步伐根本看不出他十四岁上破身早已
是两夫之妇。
  严世藩着门下细作打听得清清楚楚,但仍然一目不能了然。须知
处男处女一样是处子,一经破身那强力撑开的部位必定在或立或走时
显露端倪。五六百天的辛勤耕耘,仍然赛如处子,可是奇迹!
  严世藩啊严世藩,你真枉为京城第一号多情种子,可不能让这到
手的馒头跑了。
  严世藩铁定了心。


            第三章 守志

  严世藩以切磋研讨买下的种种货物为名,留下了权汝修,一留留
了三天。
  从顶要紧处说,是一留留了三夜。严世藩除上朝之外,日日夜夜
全泡在权汝修身上。白天倒是地地道道切磋研讨,满屋子的雅物一一
评判,细数来历(如生于当代,还不是个培养当国家博物馆馆长的最
佳人选),到夜来严世藩要切磋研讨的就不再是雅物而是雅人。
  严世藩吩咐来人香汤沐浴伺候,出浴后被告知陈旧衣裤已送去浆
洗,全新衣帽明晨一早定会送到书斋,裹在大浴巾里似宫中秀女选上
伴驾一般地送回萃雅书斋。
  书斋中有一道暗门,暗门内别有洞天,满房间各式灯烛辉煌,满
室奇香来自暹罗国,满床寝具出自波斯湾,满墙壁镶的玻璃镜子据说
是什么英吉利的泊来品。另有人伺候,严世藩自己早已收拾定当。
  这当口正裸卧在那红木牙床上,盖着薄薄的一床锦被,双目灼灼,
直盯着门口等他推门而入。
  下人送权汝修踏进门口,替他卸下包裹的大浴巾后悄然退出带上
房门。
  一看,除一张特大号床之外,无凳无椅一无坐处,就这么裸体站
着让人干瞅着也不是办法,无处容身只得近上前来,光着身子钻入被
内。
  一踏进门口,严世藩就觉得眼目清亮,卸掉浴巾的瞬间,更赛似
电光石火,几乎要想一跃而起把他立马翻倒。

  床极大,被也极大,或许可以供好几个人同床合被共度春宵。
  大床让他与严世藩保持相当的距离。
  严世藩强力克制着欲念,先开口问道:“你且看这萃雅书斋比之
萃雅楼如何?”
  “书斋是大人枢纽重地,小人何幸一见,终究不敢驻留。萃雅楼
乃谋生立命之所,小人出身归宿之地。两者有天壤之别,怎敢相比?”
  “若我要你留此伴我终生,何如?”
  虽然是问句,却要的不是回答,要的是投靠过来的行动。
  没有任何行动,只有一句答话:“蓬草卑微不敢移栽玉宇仙乡,
万望大人收回成命。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严世藩不再有什么耐性,边说边扑过来便要上手。
  触摸之际,滑润犹若海底鲛人,软糯尤胜关关之鸠。严世藩越加
淫心大发,只是要他就范。
  权汝修连连左推右挡,总叫不能到位。
  严世藩气喘嘘嘘,权汝修正气凛凛。
  一床大被早已踢翻在地。象是大相扑表演激烈对抗,连腰间两条
系带都顾不上。两具裸体纠缠不休,不是纠缠于鸳鸯枕上,而是纠缠
在持久战里。
  “你,你,到底从不从我?”
  “恕小的抗拒之罪,实难从命。”
  严世藩赤条条汗淋淋,那话儿直楞楞地竖着无路可走,一肚皮怒
火无从发泄,满脑子欲念也无由发泄。
  严世藩自出娘胎以来,几曾受过这等鸟气?严世藩以往办过多少
玩伴性侣,几曾费过这等手脚?眼前这等玉人天仙般一等一的性玩伴,
却只能看,不能干,那玩意儿也是干着急无计可施,丹田里一股热气
硬生生逼住在内好难受好难受。
  谁也不能睡,谁也睡不着,僵局一直持续到天明。

  凌晨,洗刷穿戴完毕,一身光鲜衣衫教人更是惊艳。
  悻悻然只能上朝而去,下朝回来依然是娓娓而谈。两人都是好资
格,就象昨晚什么纠葛也没有一般。
  到得夜来,大人吩咐下来要洗鸳鸯浴,设备现成。
  “多少人陪洗过?”
  “清洗刷洗淋洗完毕,放满水调试好温热,到书斋请大人和小爷
入浴。”
  知道是老爷的心上人,下人已当面把他尊称为小爷。私底下比,
原先得宠的个中翘楚任谁都自愧不如。
  有人伺候着双双入池,然后识得眉高眼低全部退下。
  洗澡是假调情是真,第一位的要务是要搞上手,换一个方式进攻,
后庭不让玩赏,白相相小弟弟总可以了吧。
  一只手先搭上大腿,一只手就摸将过来。
  一只手捂着要害,一只手抵住来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遇良材棋逢敌手。
  折腾到精疲力竭,水里再无热气不能久留为止。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天明,上朝路上,那最贴身的小厮献计:“小的斗胆多嘴。如他
软硬不吃,那大人何须客气怎不用强?只要大人开口,小的们愿伺候
大人办了这小子!”
  “不用多嘴!”
  说来也怪,严世藩也不是从没有对不肯服从的施暴,强奸确也特
有刺激。两手两脚绑在床头就必能使他就范,但对这一个目标却怎么
样也下不了狠心。
  下朝进得门来,那最得意的管家进言道:“小的愿意效力。只要
大人愿意,小的自会在晚上上酒菜时给他下药。到时候药性一发,还
不由着大人你。”
  “切切不可放肆!”
  不愿意对他行歪门斜道,这才是真正动心了。
  照样是对坐清谈,照样是香汤沐浴,出浴后还加喷了一身什么法
兰西香水,那香水实在好闻,虽然不是下的春药灌的迷魂汤,却也一
阵阵扑面而来催人情意。
  情意绵绵,严世藩笑吟吟地凑过来。
  “恕下官实是情难自禁,但求小兄弟赏个薄面。”
  “何等客气。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小兄弟?”
  “大人怎讲?”
  “小兄弟颇有志气,下官万分钦佩。如确实要为贵上守身如玉,
下官决意成全断难勉强。只是条条道路通阳台,万望今夜能施我援手,
一慰情愫。救命恩德,下官没齿难忘。”
  “说的什么呀?”对於与店东的关系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不接口
最凶。
  “小的不明白。”
  “你聪明绝顶的人,怎不明白。明明是不好意思。”
  再老着脸皮凑近一步,附在耳旁嘀咕了几句。
  亏你想得倒美!
  “望大人快快断了此念,小的绝难从命。”
  已经退一步,再退一步,退了好几步,还是碰了一鼻子灰,更加
晦气。
  一连三夜,夜夜眼睛吃饱冰淇淋,却是夜夜不得泄火。
  再僵下去自家一条命要送掉了。

  三天三夜下来,实在吃不消。
  今天不用上朝,严世藩告了假,端坐在太师椅中央。
  “来人哪。有请权小相公。”
  权汝修被引领着离开萃雅书斋,踏进梅花厅堂。
  “小的见过大人。”
  严世藩看着实在难以割舍,却又无可奈何。
  “今日你可到帐房领取货银。那浆洗衣衫也予一并带回。”
  “小的代店东多谢大人。告退。”
  “只是代店东谢我?”
  看着他转身踏出厅堂,一行一远,眼中几乎要伸出手来一把拉住。
  忽然发起恨来,真后悔。
  干吗不用绳捆索绑,手铐脚镣,十字架,蒙汗药,还有那西番进
贡的特效春药。哪一样都能得手都能成功。
  几乎要喊出声来:“来人哪,赶快给我追回来。”
  嘴张了张,终於没有喊出声来。
  只是心太软。
  只是心太软。
  软弱啊软弱,软弱让你优柔寡断让人错失良机。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要那样霸王硬上弓,是一时得了甜头,
完事后会怎么样?
  严世藩翻来复去地冥思苦想。
  采用暴力,一边看他死命挣扎一边尽情享用,保管更有反馈更能
激动。借助药力,玉山倾倒。在他昏睡之中上手,一点不会有反抗,
倒是顺顺当当的,确保全程畅通。最好是那种特殊功效,发作时身不
由主,欲火中烧,要怎么样便怎么样,任你欲取欲求。虽然只是本能
使然,却是最为疯狂。若是他和我能有那种激情,我可必定先要癫狂
了。
  可解开绳索,卸下镣铐,从十字架上放下来后呢?蒙汗药药性过
后苏醒了呢?灌了春药一个时辰,热力退去幻象消失得知真相会怎么
样?
  严世藩不敢再想,又舍不得不想。
  一定要有一种办法,让他自觉自愿手到擒来。
  办法在哪儿?
  严世藩铁定了心。
  一定要找到!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十六岁的权汝修老成持重成熟得象六十
岁历经人世,真是度日如年,连去府上门口远远张望都不敢。
  盼星星盼月亮左盼右盼盼归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总算观音菩
萨保佑。回来了,回来了,远征的亲人回来了。
  严府派来的跟随小厮放下两个包袱,一包是货银。交代的话是另
追加八百两。一包是衣衫。一套旧的两套新的都在内。
  权汝修语气极硬:“给我拿回去!”
  又换下身上的全套扔过来。
  两位店东莫名其妙,看到这小官的样子,知道无可商量。
  拼着回去挨一顿骂,也只好乖乖地拿走。
  赶紧过来问长问短,但有句话是怎么也问不出口的。
  不管怎么样,人总是回来了,银子也是回来了。

  严世藩看到退回来的八百两纹银和三套只穿过一回的新衣衫,眼
里冒着火,心里流着血。转眼一想,吩咐将银两送到帐房,把衣衫拿
进书斋。
  洗净的两套挂在书斋。
  嘿,敢情也成了文物。
  今天刚脱下来的放在隐秘卧室床上,再不用洗了。严世藩晚上有
时一人独宿在那儿就穿这一身睡觉。
  人不在,有贴身穿过的衣衫也好,聊补无米之炊。

  萃雅楼又恢复了生气。
  做哥哥的却总觉得对不起小兄弟,格外的疼格外的爱,还时不时
小心翼翼地动问,到晚来想干点什么,要不要你来点一出戏。
  你上我下,全倒过来了。
  平安无事又一季。春天不会再有狼,都以为天下太平,直到出现
了又一位贵人。


            第四章 设局

  做梦也想不到的贵人。
  那天,萃雅楼来了个小太监。
  “有旨意。长春宫仇公公着萃雅楼夥计到公公府上进见垂询哪。”
  假传圣旨。
  “一个公公,怎么在宫外有府第?”
  不用奇怪,大明朝习俗,凡有权得势的大太监都有府第在外。有
的还娶大小老婆呢。
  去还是不去?
  去还是不能不去的。
  仇公公权势通天,炙手可热。
  “可别忘了,有旨意!”
  “说不定哪天皇帝放了个屁,真的让垂询什么呢。”
  “你又不能当面去问皇帝,是真是假?”
  敢紧换套出客衣衫,擦一把脸跟上就走。

  大眼瞪着小眼,不能说不能劝不能阻不能拦,只能干瞪眼,提心
吊胆。
  “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看,你也太小心了点儿。”是有点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
意思。
  “啊?”
  “不想想,他有那玩意儿吗。”
  “哈,倒也是的。”
  “放心吧,我包你完璧归赵。”
  “啊,今晚该我轮值。”

  凭谁醉眼认朦胧,并非风雪夜归人。
  风和日丽,阳光笑面,意气风发,青春少年。
  权汝修只两个时辰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大包各种各样的赏赐。
  来自宫中的东西着实稀罕,件件讨人喜欢。当然最高兴的是那和
氏璧完整无损地归了赵。

  到夜来一个枕头上再细问端倪。
  “仇公公象个老太太,慈眉善目。问东问西,主要是问萃雅楼有
什么货。可能会有大买卖照顾的意思。问长问短,接下来是问有什么
爱好特长,下回还要召见再详加考问呢。”
  “还有下一回?还要去?”
  “我也说不上。”
  “什么时候?”
  “仇公公忙,也不定能天天回府。皇上娘娘还离不了他呢。”

  隔天又把个疑问提了出来:“你倒说说,看着可倒象是要常来常
往了呢。”
  “这有什么不好。咱们只有进没有出的。断不会亏本。”
  “这倒也是。”
  “小兄弟嘛,是人见了就讨喜欢。”
  “这不假。”
  “退一万步来说,就是这个什么仇公公,待见他。至多不过勾勾
手指,搭搭肩膀,香香面孔,拍拍屁股。还能有什么。我就知道,大
家都有分寸。咱小兄弟也决不会让一个老不死的公公过分难堪过分越
轨。”
  “是啊是啊,就让他占点便宜也没事。”
  “你不想想,老的在世时,不都是这样过的么?”
  “就是就是。依我看就连那老不死的老古董都说不定动过手揩过
油。”
  “老古董揩楷油有什么啦。还不是你点的大蜡烛给他开的苞。”
  “这事儿你还搁心里哪。”
  “现在我可没有嫉妒你。不过那晚,先我可是实在打心里头难
受。”
  “好啦好啦。后来那两桩还不是你占了先?”
  “说道了半天,这可是你老搁在心里哪。”
  两人说笑了半天。

  一个月不到,仇公公那儿又去过了几回。评判古董真假,品评字
画优劣,茶道花道棋经佛经谈经论道越来越投机,心里只想着的是有
个大太监作靠山也好,今后可以省得万一再有什么酷爱男风的官老爷
们来纠缠不休。
  没承想越是投机越是危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能未卜先知的
话,还不如笨笨的好呢。还不如小时候出天花落下一脸讨人厌的疤。
  人不长后眼,这一回可是真陷进去了。

  这一回真是没有想到。这一回不是三天,这一回可是整整十天。
  没想到啊没想到。伸长了头颈望酸了脖子,眼里发枯心里发闷腿
里发软脑里发胀,食不知味夜不成眠,如坐针毡立卧不安。
  萃雅楼可是歇业一旬了。长春宫仇公公府上,那可是连去打问一
下都不敢想一想了。
  可仇公公早没有了那玩意儿,留下来到底有什么用呢?干什么?
怎么干?也从没有听说过仇公公在宫里宫外曾有过对食啊。难不成仇
公公跟别的那些个大太监不一样,打算要娶一个龙阳做老婆?啊,这
时候就有了同性婚姻?!

  人是回来了。
  人是换了打扮回来的,从头到脚职业服装。
  满怀欣喜顷刻之间全身冰凉,一看就哑巴吃馄饨,肚里有数。
  流泪眼对流泪眼,伤心人对伤心人,真是哑巴梦见娘,非但一场
空欢喜而且有苦说不出,回来只是为了诀别,那还是经哀婉恳求特经
许可领了特许证的,仿佛鬼门关上打过一个来回。
  惨白的脸,迷茫的眼。
  “咱家仇福,乃长春宫仇公公门下。奉公公之命,特来知会一
声:原萃雅楼夥计权汝修已注销户籍。”
  谁掌了阎王生死簿?
  “怎么会?怎么能?”
  “不可能,决不可能。”
  再一次斩钉截铁割断红尘。
  “权汝修已死。人死不能复生。”
  “啊!”
  “不,不,不不不。”
  “失去了小弟弟,没有你们的小兄弟了,权汝修当然难以再活在
世上。从此天凡路隔,永难相见。万望两位店东善自珍重。”
  说完礼毕转身在一群小太监簇拥之下出门而去。
  一种绝望,万般无奈的绝望。

  权汝修清醒过来。身处险境,审时度势。
  业已人陷罗网马失前蹄,切不可再大意失荆州,万不能弄得一发
不可收拾。
  静悄悄的无有人影。
  静一静心,定一定神。
  万念俱灰?东山再起?卧薪尝胆,谋定而动。

  故意翻了一个身弄出点声响来,两个小太监急忙抢入门来。
  “好了好了。总算醒过来了。好险好险。”
  “这一觉可睡了七天。”
  “快进参汤吧。”
  “不要紧吧,宫里的金创药是很管用的。”
  “让我来扶你起来。”
  “快着人去问一声公公今天会不会回府?”
  两人边说边帮着穿衣着袜,还千万叮咛不要吹着了风。即便醒了
过来,也还得好好将养。到晚咱们还会来照看炉子,可不敢熄了火招
了凉,也不敢教焖了火中了毒。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十六岁上净身,那是多大的风险!况且仇公公早已特加关照。

  三天后,仇公公回府。
  上两回回府可还在梦里头哪。
  刚坐下,张口问的第一件事就是权汝修。
  “回公公,已经见好了。”
  “快带来见我。”
  “人早已等在厅外。”
  “快快传见。”
  进得门来,走上几步,双膝跪倒。
  “小的蒙公公收留,犹如再生父母。”
  多讨人喜欢!多甜的一张嘴巴。可不象那些个去了势就哭丧着个
鬼脸。
  “咱家实在是喜欢你,也是你伶俐乖巧。又多才多艺无人能及。
留在咱家身边是你的造化。”
  “小的感恩不尽,愿肝脑涂地,报答公公。”
  “行啊,咱家担心你是不是挺得过这一关,还没有给在宫里挂名。
可巧今儿个有一个淘气,万岁爷怪罪下来,给打发去守陵了。仇福,
你就顶上吧。”
  “谢公公。”
  仇福,好名字,要颠倒过来念。

  原来仇公公身边有福禄寿财喜五名心腹:小福子,小禄子,小寿
子,小喜子。唯有仇财不称作小财子,叫小发子。
  谁会与财结仇呢,谁不想发财呢。
  “小福子拜谢公公再造之恩。小福子在此还有个不情之请容禀。”
  “速速讲来。”
  “小福子自幼父母双亡,蒙萃雅楼店东收养。方始教化成可造之
人今日能得遇公公栽培。望再生父母能容小福子前去萃雅楼知会店东
世上只有仇福小福子,不再有权汝修此人。”
  “好,没有权汝修,只有小福子!”
  多干脆的决绝!
  “速去速回!”
  “谢公公,小福子去去就回。”
  也应有泪流知己,不觉无颜对故人。
  於是有了萃雅楼的这一幕。

  仇公公倒也是特别关照,将养一月,不必拘礼,不断有小太监们
奉命送来调理补品。按品级,五虎上将其实也各还有人伺候。
  不到一月,又仍然是恢复得白嫩红润。
  十六岁改头换面,一步登天,跃居五虎之首。
  喉结犹在嗓音未变,只是再也没有小弟弟了。
  没有弟弟,也就没有了哥哥。想到自己就要主动提早销假跟随仇
公公出入长春宫,只觉得一阵阵莫名的痛楚,一阵阵莫名的凄苦,一
阵阵莫名的心跳,一阵阵莫名的兴奋。
  又开始了新生活,一种重返战场的感觉。那是另一个战场。

  新生活又开始了。
  两年前的那天,想起了那天老先生讲的新生活。
  要不要再集一首唐诗呢?也算是以志纪念?值得纪念么?
  没有答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这么四句:
    风物凄凄宿雨收,山形依旧枕寒流。
    黄鹤一去不复返,他生未卜此生休。
  依然是四句唐人集句成一首七绝。毋用先生评议,没有二人博彩,
他默默地念着,
    风物凄凄宿雨收,
    山形依旧枕寒流。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他生未卜此生休。
  那一去不复返的“黄鹤”浸泡在酒瓶子里,高吊在他房间的横梁
上面。
  痛定思痛,玉溪生的他生未卜此生休,现在才痛切体会到玉溪生
无人可及的深度。
  此情此景可比玉溪生还要凄楚痛绝。
  正个是他生未卜此生休!


            第五章 复仇

  严世藩露面了。
  估摸着这些日子也应该养好了。
  有多时不到仇公公府上,今日再来,严世藩竟然有一种莫名其妙
的新意,无可比拟的兴奋。
  严世藩和仇公公分宾主坐在二厅上,五名心腹环立在仇公公身后。
  严世藩假装不认识地请教。
  “啊,公公,多时不到府上,这一位面生得很,是……”
  仇公公不无骄傲:“啊,严大人莫非忘怀了么?他就是大人你向
我推荐的神童啊。于今顶了仇福,就是小福子了。”
  一下拆穿西洋镜。
  “啊?就是他么,吃了皇粮,也是他的造化。”
  倒也不消再赖。
  “小福子对咱家可是忠心耿耿哪。只要他拿出本领来能使皇上高
兴,这造化还在后头呢。”
  “几时得空,仇公公可否赏个面子,请福公公过府让晚生得以当
面请教。”
  图穷匕首现。
  “自家人,好说好说。”
  得寸进尺。
  “晚生斗胆。这拣日不如撞日,就是今日。如何?”
  “行啊。不过这小福子随机应答,玲珑剔透,咱家也少不得他。
望能早早赏还。”
  大人乃严相之子,朝廷栋梁,自然有求必应。只是一样物品,有
借有还再借不难。
  “理会得理会得。”
  “小福子!”
  “在。”
  “听见了吗?可别给咱家丢脸。”
  “遵命。”

  严世藩的绿呢轿在前,小福子的蓝呢轿在后,一前一后进了严府。
  仍然是梅花厅上品茶,仍然是萃雅书斋对坐,仍然是香汤伺候鸳
鸯共浴,仍然是别有洞天一床共眠。
  昨夜星辰昨夜风,旧地重游今已非昨。
  虽然没了一根热狗两只鹅蛋,少了几种游戏方式,失而复得,这
一方正是兴奋之极,欲取先予。
  这一方却是有备而来。

  权汝修在三天内打探得一清二楚。
  严世藩与仇公公本来交好,严世藩专程来举荐萃雅楼小夥计,把
他夸得天上少有地下绝无,琴棋书画诗印骨董古玩无一不是能家,更
兼这难得的七窍玲珑心,潘安之貌宋玉之才两者合一。
  仇公公一见之下就不忍放手,严世藩早已算定了这一结果。
  严世藩二番举荐,只要如此如此。
  金创药出自长春宫,黑甜散出自严相府,准备第一流高手主刀,
差遣第一等心腹护理,黑甜散溶入酒盅,无色无味,不露痕迹,黑甜
散用量拍足,一气睡了七天。
  也幸亏严世藩的黑甜散。延缓了多少清醒下的痛楚。
  可一旦真清醒过来了呢?

  严世藩如坐春风。
  严世藩年轻了二十岁。
  严世藩笑得眯了眼。
  严世藩走起来周身轻松。
  一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帖心药治心病,药到病除。
  心药其实是性药,赛过返老回童长生不死王母仙丹。

  严世藩本来就不是等闲之辈,得了这梦绕魂牵的蒋玉函秦鲸卿之
流人物,更是兴致勃勃。
  十八般武艺,七十二样变化,一百单八种套路。难得的是小福子
同样能者多劳,会家不忙。即使原先不会,也是一教就会,心领神会。
  严世藩神采奕奕,边用力边发问。
  “比之那两店东如何?”
  小福子心思慎密,边回馈边答问:“大人正当盛年,经验老到,
阅人之多,无人能及。”
  “汝若常时过府,不消三月半载,定成天下一流高手,同样无人
能及了。”
  “愿追随大人,效力左右。”
  俄顷云收雨散,等待下一个回合。
  忽然发问:“昨是今非,福公公缘何前踞而后恭?”
  “此一时彼一时也。大人岂有不闻各为其主之理?”
  “答得好!愿浮一大白。”
  “愿敬大人。”
  “同饮同饮。”
  酒色二字,酒是色媒人,又一轮交接开始。

  成了严府常客。严世藩窃居高位,背靠大树,既乏远虑,又无近
忧,和氏璧到手,益发心宽体胖。
  知他最喜插蜡烛,插蜡烛对胖人最为相宜,懒洋洋地躺在那里享
福,不用辛苦,只有享受。
  蜡烛座就辛苦了。其实不是插蜡烛,而是蜡烛被插,或曰倒插蜡
烛,那肉蒲团里三绝招之一,管教个个男士陶醉。
  倒插蜡烛之外,还喜欢被品玉箫,不就象克林顿么。
  小福子的品箫本领胜过莫尼卡。
  也是不用辛苦,只有享受,严世藩比克林顿还要有口福。
  任其他什么高难动作,都能一一领教,熟能生巧。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严世藩心里乐开了花。

  成了严府娇客。
  做个有心人,其实不难,只要留心细心用心关心蛛丝马迹。
  越来越得意就越来越不介意,越来越受宠就越来越不在乎。
  罗马不设防,花天酒地胡天乱地,那乱臣贼子之心也就昭然若揭。
  谁又想得到呢?一个没有了鸡巴卵泡的废人,想不到啊看不透。
  那时还没有伟大领袖教导。
  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现正睡在我们身旁!

  一口痰上不来,仇公公撒手归了天,长春宫新主管朱福走马上任。
  皇上金口,仇福改名。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朱门得福,朱门有福。福降朱门,福临朱门,原仇府私第也由他
继承,改名长春府。
  大宴宾客,人文荟萃,进一步结识了不少有识之士有用之人。
  长春府第有天地人三绝。头上有青天,穹形屋顶设置西洋机关,
灯火熄灭,只见满天星斗,一轮皓月,使人如登广寒。脚下生莲花,
丈八厅堂藏有能工机巧,三声呼啸,不觉星移斗转,一地明镜,使人
如临瑶池。人最现成,玉树临风,资质天然,伴吴刚伐桂兔儿爷下凡,
赴王母盛宴蓝采和现身。
  长春府第天地人三绝直叫人如入天人化境,流连忘返。
  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据说连皇上还光临过呢。

  留意有识之士有用之人,有识之士有用之人之中就有一个邹应龙。
邹应龙两榜出身,官居都御史,本来十三衙门与朝中正直之士形同水
火,谁叫个福公公是个雅人呢,偏与这些个高雅之士投机。
  既是高雅之士又是正直之士,瞄准机会,一拍两响。

  严府府第雕有龙形装饰,严世藩私通江洋大盗,严世藩最幼之子
三子出生称有异兆,严府在家演习幼孙登基,等等等等。
  朝廷看重的是政治问题,政治第一。相比而言,那些个经济上腐
败生活上腐化都是小节。
  邹应龙掌握了这许多机密。

  邹应龙一记闷棍打在毒蛇七寸上。
  严相倒台。
  大树一倒,树倒猢狲散,赵文华鄢懋卿罗龙文等发配充军。
  最惨的是严世藩,刑部尚书徐阶判定死罪,皇上下令弃市,菜市
口斩首后还不得收尸,曝众三日。

  严嵩入狱,徐阶入阁,邹应龙加薪进爵,严世藩横尸街头。
  菜市口来了福公公,他是行刑后到场的,他是来要战利品,早收
买好了就要这个战利品,严世藩的头颅。
  “用袋子存好就等公公您哪。”
  “要回去干什么?”
  跟随的捧回去用烈酒泡着。过不了多久,只剩余一个骷髅头。
  命令小的拣出来洗净送入卧室。管什么用处?人人惊讶。
  当个尿壶,谜底揭开。

  却还有并不知道的谜底。
  当初严世藩玩赏后庭花时,每次都用许多唾沫做润滑。那时候做
不到当场把尿撒在他口里回报,现在就权用这当尿壶吧。
  只是每次撒尿时都会想起那时被操的情景。
  十六岁的少年。
  十六岁的青春。
  十六岁的情感。
  十六岁的公公。
  一刀断送。
  与那些个从小起就净身的小太监不同,十四岁已初通人事,情窦
早开,春色无边,阅尽风情,还有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灿烂的人生,刚刚开头,含苞的鲜花才开放,突遭狂风暴雨淋。
  小和尚才识得个中滋味然后再硬生生地割断尘缘,那被污辱被玩
弄被摧残时仍然不时在心底深处涌起的情欲。
  无由依附,无所寄托,人生犹如无根的浮萍。
  不管飘零到何日,总也忘不了那曾拥有过的激情,还不如不知不
觉无知无觉从不知性为何物情为何物。

  帽子胡同口,断墙残壁。风流只被雨打风吹去,萃雅楼已成历史
陈迹。
  长春宫殿中,夜雨淋铃。一个年纪轻轻的公公,夜夜枕边放着一
具骷髅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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